夜风撞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张角没点灯,坐在黑暗里,手指搭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数着指节。
这是他幼时跟山里老道士学的笨法子,心烦意乱时,数着数着,心就能静下来。
可今夜,数到第七遍,指节还是硬的。
他眼前总晃着王胥白天回来时那张煞白的脸,还有那句“石头就擦着我脚后跟砸过去”。
系统的字冷冰冰地悬在意识里:【代价已标记:王胥(意外惊吓)。关联事件:顾家庄水渠。】
一次惊吓,换几条人命,换一个庄子冬天的盼头。
账算得过来。
可人不是账。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
“大哥。”是张梁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发闷。
“嗯。”张角没动。
张梁摸黑走到炕边,窸窸窣窣脱了外头的厚袄子,只穿单衣躺下。
兄弟俩的铺挨着,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王账房……没事吧?”张梁在黑暗里问。
“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风声更紧了。
“大哥,”
张梁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俺今天……去北坡了。”
张角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找着胡扒皮说的洞。”
张梁的声音干巴巴的,“那地方,雪厚,风跟刀子似的。倒是在崖边……看见脚印了。”
“谁的?”
“人的。靴子印,深,还有拖东西的印子,往崖下去了。”
张梁顿了顿,“俺没敢跟下去。天太黑,心里头……有点发毛。”
张角在黑暗里睁开眼。崖下……不是仙缘,是别的什么。
“这事儿,跟谁也别说。”他声音平静。
“胡扒皮的话,一个字也别信了。”
“那……”张梁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最终只问,“洛阳来的那人……咱见吗?”
“见。”
“为啥?万一是个套……”
“就因为可能是个套,才得看看,套子是谁下的,想套什么。”
张角坐起身,摸索着披上外衣,“梁子,世上的事,躲是躲不过的。
你得走到它跟前,看清楚它长什么样,才知道怎么下刀。”
张梁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闷闷道:“俺听大哥的。”
“睡吧。”
张角说,“明天起,你带两个人,把观里前后墙根、僻静角落都细细查一遍。尤其是东北角那片枯草。”
“查啥?”
“查有没有人夜里常在那儿蹲着、靠着,或者……递东西。”
张角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咱们这道观,怕是要起风了。”
第二天,天色阴沉得像块旧抹布。
早饭时,气氛有些异样。王胥捧着粥碗,手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抖。
他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张角,仿佛多看一眼,那道“代价”的烙印就会发烫。
几个年长的信徒眼神躲闪,交头接耳。张角喝着粥,眼角的余光扫过角落
那里少了两个人。是常跟在赵老四身后的一对兄弟,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
“赵老四呢?”张角放下碗,声音不高,却让窃窃私语声瞬间停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老婆子怯生生道:“回大贤良师,赵老四……一早带着他那俩侄儿,说家里老娘捎信来,病重,得回去看看。”
“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透……就走了。”
张角没说话。赵老四是观里的老户,寡言,但干活实在。
他老娘早年就过世了。这话,漏洞百得跟筛子一样。
张宝腾地站起来,脸涨红了:“我去追!”
“坐下。”张角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却让张宝僵在原地,“脚长在别人身上,心飞了,追回来有什么用?”
他目光缓缓扫过饭堂里每一张脸,那些躲闪的、惶恐的、迷茫的面孔。
“愿意留下的,我张角有一口粥,就分他半口。觉得这道观是绝地、想另寻活路的,我也不拦。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出了这个门,就只是陌路人。
观里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谁要是觉得官府或者哪个大户的赏钱更烫手……”
他没说完,但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几个眼神游移的人,深深低下了头。
“大哥!”
张梁从外面快步进来,棉袄袖子上沾着泥,他走到张角身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查过了,东北角墙根,枯草被压倒了一片,不是牲口蹭的,是有人蹲了不短时候。
旁边的雪被扫开过,又故意撒了层薄雪盖着,底下……有两个不一样的脚印子,还有这个。”
他手掌一翻,掌心躺着一小截几乎烧尽的线香尾巴,颜色暗红,不是观里常用的那种。
张角捏起那点香尾,放在鼻尖下嗅了嗅,一股廉价的檀腥气里,混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山野的味道。
像是车马店、或是低等客栈里沾染的烟火气。
“知道了。”张角将香尾收起,“胡师傅呢?”
“在院里拾掇他那些套索家伙。”
“请他过来。”
胡瘸子来得很快,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大贤良师。”
“胡师傅,劳您驾。”张角走到他跟前,声音平和
“这两天,除了教孩子们手艺,您还教了别的没有?比如……怎么认洛阳那边来的货?或者,怎么给特定的人留记号?”
胡瘸子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沉默了几息,哑声道:“大贤良师明察。
小老儿……以前在山里混饭吃,是见过些南来北往的稀奇货,也懂点绿林道上的‘春点’和‘踩盘子的记号。
昨夜……确实有人翻墙来找过我,塞了点散碎银子,问咱们观里的虚实,尤其是……您这位‘大贤良师’,每日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
“你怎么说的?”
“小老儿只说,大贤良师是好人,治病救人,别的不知道。”
胡瘸子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张角,“银子,我没收。
那人身上……有股子味儿,不是山里人,也不是寻常行商。
像是……衙门里跑腿的,或者大户人家拳养的那种‘干净人’,可手上虎口又有老茧。
他让我留意,有特别消息,就去山下二道河那颗老槐树底下,划三道杠。”
张角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辛苦了。
这事儿,暂且烂在肚子里。套索还得教,墙根不起眼的地方,也多费心。”
胡瘸子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张宝在一旁听得火起:“大哥!这不明摆着有人盯上咱们了吗?咱……”
“慌什么?”张角打断他,“是狐狸,总要露尾巴。
是饿狼,迟早会扑上来。现在尾巴刚露,扑势未成,我们反而看得清楚些。”
他看向张梁:“今天你跟我下山。”
“去茶棚?”张梁眼睛一亮。
“不,先去二道河,看看那棵老槐树。”
午后,兄弟二人顶着寒风下山。二道河早已冻实,老槐树孤零零立在河滩边,枯枝狰狞。
树下积雪平整,并无任何划痕。
张角绕着树走了两圈,目光落在树干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
那里树皮粗糙,有几道陈旧的划痕.
但最上面,有三道极新的、浅浅的竖痕,像是用指甲或小石子匆忙划上去的,痕迹朝向东面。
东面,是官道方向,也是通往山下集镇和那个约定茶棚的方向。
“记号已经留了,有人来‘取’过了,或者‘看’过了。”张角低声说。
张梁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棍:“大哥,咱们现在去哪?”
张角望着官道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集镇破败的轮廓。
“回去。茶棚之约在后天,现在去,徒惹眼。”
他们回到观里时,天色已近黄昏。王胥抱着一卷简册,在静室门口候着,脸色比早晨更白,像是吓丢了魂。
“仙师……您,您可回来了!”他声音发颤,将简册递上。
“这……这是我上午整理旧物,在……在我那床铺的草垫子底下发现的……不,不是我藏的!”
那是一小卷粗糙的麻纸,边缘焦黄,像是从什么簿子上匆匆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用木炭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一个圆圈,上面三道短竖,像个简笔的太阳,或者……一面旗帜。图案下面,是两个歪扭的符号,非篆非隶,张角从未见过。
但系统界面,就在他目光触及那图案的瞬间,轻轻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微量关联信息……解析中……】
【符号识别:疑似早期太平道内部用于标识“重要物”或“联络点”的密记。】
【信息关联:此密记与“代价预支”事件“顾家庄水渠”存在微弱因果链接。
持有人“王胥”获得此物,可视为“意外惊吓”代价的延续影响,用于推动后续剧情节点。】
【建议:此物或为关键线索,可能指向“洛阳”相关势力对宿主早期活动的探查痕迹。】
张角捏着那片薄薄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麻纸。
代价的涟漪,已经开始扩散。它没有直接伤害王胥,却把一个更大的、更危险的漩涡,推到了他的面前。
洛阳的客人还没到,一份“礼物”已经先期抵达。
而这,似乎才是“王胥的惊吓”真正要支付的价钱。
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开始敲打窗纸。夜,又要来了。
张角将麻纸仔细收起,看向惊恐万状的王胥,语气竟出奇地平静:“别怕。这东西,你发现得是时候。从今天起,你就睡在静室外间
他转向一脸警惕的二弟。
“夜里警醒些。观里这把火,既然有人想扇风,那我们……就看看这火,到底能烧起来,还是烧了扇风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