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张梁睁开眼时,窗纸外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躺在通铺上,听着身边十几个汉子高低起伏的鼾声,眼睛盯着房梁上那道陈旧的裂纹。
裂纹曲曲折折,像条冻僵的蛇。
石锁就睡在隔他两个人的铺位上,此刻正含糊地磨着牙,发出细细的咝咝声。
这汉子睡觉总这样,张梁听过很多次,往常只觉得烦,此刻却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庆幸,还能听见,就挺好。
三天。大哥头顶那行旁人看不见的字,只剩三天了。
他悄悄起身,棉袄套了一半,旁边传来压低的询问:“三爷,这么早?”
是石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在黑黢黢里睁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睡不着,出去透口气。”张梁系着袄子上的布绳,手指有些僵。
石锁也窸窸窣窣坐起来:“***。昨儿后晌好像落了只套子在南坡,俺去瞅瞅,指不定有货。”
他是个实心眼的,家里老娘眼睛不好,弟弟还小,总想多弄点吃的回去。
张梁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个人去北坡,心里确实有点空落落的。
有个人搭伴,哪怕不说话,也是个倚仗。
“成。动作轻点,别吵醒旁人。”
两人摸黑出了房门,寒气刀子似的割过来。
院子里的雪被踩得板实,泛着冷光。
张梁从柴堆旁取了把旧柴刀别在腰后,石锁则拎了根结实的硬木棍,又检查了一下怀里揣着的、用来捆猎物的麻绳。
经过灶房时,里面有点微光。王胥披着件破袄子。
正对着灶膛里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火发愣,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截差点要他命的线香尾巴。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惨白里透着青。
听见脚步声,他悚然一惊,抬头见是他们,才松了肩膀,勉强扯出个笑模样。
张梁没说话,点了点头。王胥缩了缩脖子,又转回去盯着火,像那里面藏着答案。
出了观门,山路被雪盖得平平整整。
天边有一线鱼肚白,但四下还是昏朦朦的。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北坡走,靴子踩进雪里,咯吱咯吱响。
“三爷,”石锁闷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你说,胡扒皮说的那仙洞,真有吗?”
张梁脚步顿了顿:“谁知道。就算有,怕也不是给咱们预备的。”
“俺娘说,心诚就灵。”石锁的语气很认真,“等开了春,地里活计松快点,俺想往更远的山里走走,听说有人挖到过老参……”
他没再说下去。张梁也没接话。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哥等不到开春。
越往北坡走,风越硬,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
野枣林的枯枝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抓着灰白的天。
张梁按着记忆,找到上次发现脚印的那处崖边。雪覆盖了一切,那串脚印不见了,连拖拽的痕迹也毫无踪影。
“是这儿?”石锁四下张望,除了雪和狰狞的岩石,什么也没有。
张梁没答话,蹲下身,用手扒开崖边堆积的雪。
下面还是雪,冻得结实。他拔出柴刀,用刀背一点点敲,仔细听声音。敲到一处,声音似乎有点空。
石锁也过来帮忙,两人扒开一片雪,露出下面冻硬的泥土和碎石。看不出什么异常。
“三爷,是不是记错地儿了?”石锁搓着冻红的手。
张梁不死心,顺着崖边小心往下探看。峭壁上挂着冰溜,下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
他目光逡巡,忽然定在一处——离崖顶约莫两三丈的地方,一片突出的岩壁侧后方,似乎有个凹陷的阴影,不像天然岩石的轮廓。
边缘过于规整了点。而且,那附近的冰溜有断裂的新茬,虽然落雪覆盖了大半,但仔细看,还能分辨。
“你看那儿。”张梁指给石锁看。
石锁眯着眼瞧了半天:“像是个……窟窿?”
“下得去吗?”
石锁估量了一下崖壁和那凹陷的距离、角度,又看了看手里结实的麻绳和周围的树:
“试试。俺先下,俺爹以前在矿上干过,俺也跟着下过浅窑。”
他们在崖边找了棵碗口粗、扎根很牢的歪脖子树,把麻绳一头牢牢拴在树干上。
石锁把绳子另一头在自己腰上和腿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矿上常用的保险结。
“三爷,你拉着点绳,俺先下去瞅瞅。要是没啥,俺晃绳子,你再下。要是有啥不对……”
石锁咧了咧嘴,那张朴实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很快被压下去,
。
“你就赶紧把绳子割了,回去告诉大贤良师。”
张梁心头一紧,握住绳头:“屁话。小心点,看看就上来。”
石锁点点头,不再多说,抓紧绳子,脚蹬着崖壁上凸起的石头和裂缝,一点点往下溜。
他的动作不算灵巧,但很稳。张梁趴在崖边,紧紧盯着,手里攥着绳头,也攥着一把冷汗。
绳子一点点放下去。石锁的身影渐渐变小,隐入那片阴影里。过了一会儿,绳子不动了。
下面没动静。
张梁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风刮过崖壁,呜呜作响。
“石锁?”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张梁心里咯噔一下。他拉了拉绳子,绳子绷直着,下面似乎有重量,但又不像人能站住的稳当。
“石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动静。
不对劲。
张梁来不及多想,把绳头在手上飞快绕了两圈,也学着石锁的样子,脚蹬崖壁,开始往下滑。
他比石锁灵活,下滑速度快,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撞得肋骨生疼。
很快,他滑到了那片凹陷的阴影附近。凑近了才看清,那根本不是天然凹陷,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被巧妙利用岩石遮掩的洞口!
洞口约莫半人高,里面黑漆漆的,往外渗着一股混合了煤灰、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陈腐气味。
绳子延伸进洞里。
张梁双脚蹬住洞口边缘一块稳固的岩石,稳住身体,探头往里看。
洞里比外面暖一些,有微弱的气流流动。
借着一丝从洞口透入的天光,他看见石锁倒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上,一动不动,绳子还缠在身上。
他旁边,散落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石锁!”张梁喊了一声,声音在洞里激起空洞的回响。
石锁毫无反应。
张梁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解开了腰间的绳子,留了一头拴在手腕上,矮身钻进洞口。
洞里比洞口宽敞,能容人弯腰行走。他几步冲到石锁身边,伸手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后脑勺上一片黏湿,借着微光一看,是血。像是被什么重物砸的。
张梁刚想扶起他,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点极其轻微的、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声音。
像是金属轻轻碰撞,又像是压低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几乎是本能地,他拖起石锁就往洞口挪。石锁个子比他壮实,死沉死沉。
张梁咬着牙,连拖带拽,刚把石锁上半身弄到洞口边,洞深处的脚步声骤然清晰、急促起来!
“那边有动静!”
“快!”
昏黄的光亮从洞穴深处晃动着逼近,是灯笼!还有模糊的人影!
张梁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使出全身力气,想把石锁推出洞口,只要推到崖壁上,或许还能抓住绳子……
就在这时,石锁忽然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眼神涣散了一瞬,
。
随即聚焦在张梁脸上,又看向洞里迅速逼近的光和人影。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手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张梁的胳膊,往外狠狠一推!
张梁猝不及防,半个身子被推出了洞口,脚下悬空!他一只手死死扒住洞口边缘的岩石,另一只手还抓着缠在腕上的绳头。
“走……”石锁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一个字。
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不是往外,而是朝着洞里光亮来的方向,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引注意的怪响。
“在这儿!”洞里有人厉喝。
张梁眼睁睁看着,一个黑影冲到石锁身边,手里挥舞的似乎不是刀,而是一把沉重的、矿上用来敲碎大块煤石的尖头镐。
那镐头在昏黄的光里划了个弧线,狠狠砸落下去!
“噗”的一声闷响。
石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瘫软下去,再也不动了。血,在微弱的光线下,汩汩地漫开,颜色暗得发黑。
张梁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死了,叫不出来,也吸不进空。
扒着岩石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痛,几乎失去知觉。
洞里的人似乎发现了洞口外的他,灯光晃了过来。
“还有一个!在洞口!”
张梁最后看了一眼石锁瘫在血泊里的身体,看了一眼那张再也无法对他憨笑的、朴实的脸。
然后,他松开了扒着岩石的手。
身体骤然下坠。
缠在手腕上的绳子猛地绷直,勒进皮肉,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但也止住了他下坠的势头。
他像块石头一样吊在崖壁上,来回晃荡。
头顶洞口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脚步声,似乎有人探身出来看。
张梁用还能动的脚拼命蹬踹崖壁,让身体摆动起来。
然后看准下方不远处一丛从岩缝里长出的、覆满积雪的荆棘灌木,咬牙割断了手腕上的绳子!
身体再次坠落,砸进那丛坚韧的灌木里。
积雪和枯枝败叶缓冲了下坠的力量,但尖锐的荆条也划破了他的棉袄和皮肉。
他顾不得疼痛,滚出灌木丛,连滚带爬地扑进下方更茂密的一片乱石和枯草丛中,蜷缩起来,屏住呼吸。
崖顶上,洞口边,灯光晃了几下,骂声隐约传来。
“……摔下去了?”
“这么高,活不了。赶紧的,把里头收拾干净,这地方不能留了……”
声音渐渐远去,缩回洞里。过了一会儿,连灯光也消失了。
张梁趴在冰冷的乱石雪堆里,一动不动。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手腕上被绳子勒破的地方,血慢慢渗出来,温热,但很快就被冻得冰凉。
他就这样趴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四肢冻得麻木,直到天色彻底放亮,灰白的光照亮了这片染血的山崖。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爬起来,每动一下,身上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走回那丛灌木旁,找到那截割断的绳子,收起。
然后,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步,沿着陡峭的坡脊,绕了一个大圈,重新回到能看见那个洞口的崖顶附近。
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死死盯着那个洞口。
日头升高了些,雪地反射着刺眼的光。洞口静悄悄的,像一张沉默的、吃人的嘴。
直到将近中午,洞口才有了动静。先是出来两个人,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朝里面打了个手势。
接着,四个穿着厚棉袄、带着狗皮帽子的精壮汉子,两人一组,扛着两个沉重的麻袋走了出来。
麻袋口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从他们吃力的步伐和麻袋坠出的形状看,极沉。
他们扛着麻袋,熟练地沿着一条被积雪半掩的、极为隐蔽的小径,往更深的山里走去,很快消失在枯树林后。
洞口再没有人出来。
张梁又等了很久,确认安全,才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挪到崖边,找到那棵歪脖子树。
绳子还在树上拴着,另一头垂下去。他一点一点,把绳子拉上来。绳子末端,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冻硬的血迹。
他握着那截沾血的绳子,在崖边站了很久。风卷起雪沫,打在他脸上,生疼。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走下山的路,而是朝着那四个汉子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跟了上去。
脚印在雪地里很好追踪。他跟着,不远不近,像个幽灵。
跟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处更为隐蔽的山坳,隐约有车轱辘印。
脚印到这里乱了,那四个汉子和麻袋似乎在这里上了车,车印朝着山外官道的方向去了。
张梁没有再跟。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山坳里留下的痕迹。除了车印和更多杂乱脚印。
他在一处岩石缝里,看到了一点从麻袋上刮蹭下来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是粗麻布片,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被磨损的戳记。
他小心地抠出那片碎布,揣进怀里。然后,他循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走到能看见那个洞口对面的山梁时,他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个黑黢黢的窟窿。石锁还在里面。
他慢慢跪了下来,朝着洞口的方向,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很久没有抬起。
然后,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道观方向走。
脚步从一开始的踉跄虚浮,渐渐变得沉重,但一步比一步踏得实。腰后那把旧柴刀,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腿侧。
回到观里时,已是午后。他背着石锁的遗体,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走到张角门前,跪下,放下。
他没有哭诉,没有解释,只是用干裂渗血的嘴唇,对走出门的大哥说:
“北坡老鹰崖,往下三丈,有个藏货的洞。守洞的四人,穿棉袄戴狗皮帽,不是山匪,像大户拳养的打手。
晌午前,他们扛走两麻袋货,从山坳处上车,奔官道方向去了。麻袋印戳,我带回一点。”
他掏出那片碎麻布,递上。布片上的戳记模糊。
但能看出是个方框,框里有个字,残缺不全,但左半边是个“木”字旁。
张角接过布片,看着上面黑红的脏污不知是煤渣还是血,又看看地上石锁的尸身,最后看向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张梁。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无声浮现:【张梁(致命危机)状态解除。
连锁代价已触发:内部信念动摇(一名信徒将于三日内外泄信息)。】
“看清了?”张角问,声音沙哑。
“看清了。”张梁答,眼神像两块烧红的炭,压在冰冷的灰烬下,“是‘李’字。木子李。”
张角捏紧了那片碎麻布。李。洛阳来的“李兄”?还是本地那个与郡守往来密切、据说在并州有煤矿和铁匠铺的大粮商,李裕?
他弯下腰,将石锁未能瞑目的眼睛轻轻合拢。
风穿过道观,卷起屋檐下的雪沫,打着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