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张角就起了。
不是醒得早,是压根没怎么合眼。西边那点火光在他脑子里烧了一夜,是山匪?流民?还是别的什么?系统跟瞎了似的,半点提示都不给。
他推开静室的门,寒气呼地涌进来。
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是张宝带回来的老猎户胡瘸子,正蹲在地上鼓捣削尖的竹子和麻绳。
几个早起的小信徒围在边上看,眼里满是好奇,却又不敢凑太近。
“这叫吊脚套。”胡瘸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手里的活计没停。
“逮野物用的,人要是踩上去,脚脖子能直接掰断。”
他抬眼,浑浊的眼珠子扫过那几个孩子,最后定在走过来的张角身上。
“大贤良师。”胡瘸子放下东西,想撑着地面站起来行礼。他是新来的,喊出的称呼恭敬,却也生分。
“坐着。”
张角摆摆手,也蹲下身,拿起一个做好的套子瞧了瞧。
玩意儿简陋,却透着股子狠劲。“胡师傅以前是猎户?”
“半辈子都在山里混。”胡瘸子扯了扯嘴角,露出几颗黄牙。
“后来追一头瘸鹿,自己先踩了陷阱,把腿赔进去了。
就是个废人,蒙二爷赏口饭吃,教点上不了台面的手艺。”
“手艺值钱。”张角放下套子,“这世道不太平,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头。胡师傅,除了这个,还会啥?”
胡瘸子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山:“认路。尤其是那些死路、险路。
哪条沟容易塌,哪片林子进去就绕不出来,哪处崖看着浅,底下却是深潭……我都门儿清。”
张角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教这个,套子,还有认路。”
早饭还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张角端着碗,走到角落里王胥身边。王账房立刻放下碗,身子一僵就要站起来。
“坐着吃。”张角挨着他坐下,声音压得低,“那件事,有眉目了?”
王胥紧张地瞟了瞟四周,往他身边凑了凑,用气声说:“有。后山往西,绕开鹰嘴岩,有个废炭窑,洞口塌了一半,里头深得很,知道的人没几个。”
顿了顿,又补了句,“仙师,那地方……邪乎得很。”
他私下里更爱喊“仙师”,少了些神坛上的距离,多了点对能人的信赖。
“鹰嘴岩……”张角重复了一遍,那是去北坡老鹰崖的必经之路。
“还有……”王胥的声音更低了,“观里……好像有人往外递话。”
张角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谁?”
“还没摸清。”王胥额头冒了汗,“但这两天,总有人在您静室附近晃悠,不像是顺路。我……我偷偷记下来了。”
张角没说话,慢慢把碗里最后几粒粟米扒进嘴里。粥早凉了,糊在喉咙里,噎得人难受。
他早料到会这样。名声越大,盯着的人就越多。
有想投靠的,自然也有想卖他换钱的。
“继续留意,别打草惊蛇。”张角放下碗,“今天张宝去顾家庄附近探路,你跟着去。
带上你的炭笔和简册,把看到的路、水、地势都记下来,别画图形,用你账本上只有自己懂的记号。”
王胥用力点了点头。
张宝午后才出发,只带了王胥和一个认路的本地信徒。
张角送他们到观门口,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宝的胳膊。
张宝咧嘴一笑:“大哥放心,俺心里有数,就去看看,不惹事。”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张角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天阴得更沉了,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是要下雪。
他转身回了后院药圃。那几株被“干预”过的草药,确实比旁边的精神些。
叶子也绿得厚实点,可这点改变,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他蹲下身继续侍弄,手指刚碰到泥土。
【检测到可干预事件:顾家庄水渠争端。】
【简要因果:庄主断水夺地,佃户自救反遭镇压,民怨积聚。】
【可执行干预:提供破局思路(如引导佃户利用冬季枯水期,秘密挖掘上游替代水源或引流暗渠)。】
【预估消耗:极微量气运(仅用于信息整合与模糊推演)。】
【偿还代价:极轻微。或致事件解决时间提前/延后数日,道观(宿主)在此事中的“存在感”轻微增加。是否干预?】
张角的手指僵在土里。
极微量消耗?极轻微代价?只因为是“提供思路”,而非直接出手改变结果?
这和药圃的情况如出一辙。
系统似乎对“宿主自身知识或劳动的间接应用”格外宽容,只要不直接去拨弄他人的命运,代价就会小很多。
一条隐约的路,在他心里渐渐清晰。
“干预。”他在心里默念。
熟悉的微弱暖流再次涌过,跟着还有些零碎的信息片段钻进脑海:
顾家庄上游小溪冬季改道的规律、一片碎石遍布易挖掘的河床位置、甚至用树枝草皮掩盖新渠痕迹的土法子……
信息很模糊,却指了方向。
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刚走出药圃,就见张梁扛着两大捆柴从南坡回来,棉袄敞着怀,头顶冒着白汽。
“大哥!”
张梁把柴垛撂下,用袖子抹了把脸。
“南坡的柴忒好砍!就是路远了点,来回多费半个时辰。王账房回来说啥了?二哥他们走远了吧?”
“还没回。”张角看着张梁红扑扑的脸,还有那双没半点阴霾的眼睛。三天,只剩不到三天了。“累不累?”
“不累!”张梁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哥,我瞅着王账房那人……胆子好像大了点。
今天路上,他还跟我打听,说要是以后观里人多了,粮食该咋管。”
“哦?你怎么说的?”
“我说俺不懂,得问大哥你。”张梁挠了挠头
“不过他说得也对,是得琢磨琢磨。光靠砍柴和点草药,养不活多少人。”
张角看着弟弟,张梁也开始想事了,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喊“大哥”的半大孩子。
这种成长让他欣慰,却也让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会有办法的。”张角说,声音有些干。
傍晚,张宝和王胥回来了。两人一身尘土,眼睛却亮得很。
“大哥,有门!”张宝灌了口水,急着说道。
“顾家庄那渠,断得太缺德了!就在庄子西头三里地的河湾,垒了道石坝,把水全截去庄主自家田里,下游那片‘凶地’,活活旱着!”
王胥在一旁补充,声音因激动发颤:
“我们按仙师嘱咐,远远看了没靠近。
但那坝不难破,尤其是冬天水浅。要是能在上游另找地方,悄悄引段水绕开石坝……”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简册,翻开一页,上面是他用独特记号画的简图。
河、坝、能遮人的枯芦苇丛,都标得明明白白。
张角接过简册细看,王胥标得极细,连哪处土质松软好挖掘都记了。系统给的模糊信息,竟和他实地看到的渐渐对上了。
“庄主看得严吗?”张角问。
“白天有护院溜达,晚上倒松快。”张宝说,“天太冷,那些护院也熬不住,总偷懒。咱要真干,得挑后半夜,手脚还得快。”
“我们?”张角抬眼。
张宝噎了一下,随即脸上冒出股横劲:
“大哥,那庄主不是东西!那几个佃户还吊在祠堂里,我瞧着都快不行了。
他们家婆娘孩子,眼睛都哭肿了。咱要是帮一把,那不是……”
“是什么?”
张角打断他,语气平静,“是行侠仗义,还是引火烧身?”
张宝不吭声了,脸憋得通红。
张角合上简册递给王胥:“图收好,这事我知道了。”
他没说管,也没说不管。
夜里,雪终于落了下来。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张角点开系统界面。
【张梁(致命危机)-剩余:2天18小时11分。】
倒计时走得稳稳的。窗外的雪光透进来,屋里白得晃眼。
他躺下闭眼,眼前却总晃着顾家庄的旱地,祠堂里吊着的人影,还有他们家人绝望的眼神。
极微量的代价……
提前或延后数日……
增加道观的“存在感”……
这买卖,值吗?
用几乎可以忽略的代价,一点可能的风险,换几条人命,甚至换未来的一份感激和粮食。
听着挺值。
可系统从没出过错。它说“代价轻微”,就必定有代价。
只是这代价会以什么形式来?会不会落在张梁头上?会不会让胡扒皮提前发难?
他不知道。
【干预:提供顾家庄佃户秘密开渠的详细可行方案(基于实地勘察与水文规律)。】
【消耗:确认。】
【方案整合中……】
【推演完成。最优路径已生成。关键节点:三日后丑时初,上游冰面最薄处下凿;
引水经废弃獾洞,可省三十步挖掘;
掩盖需用东侧红黏土,与原地表色泽一致。】
【代价支付预演:道观“存在感”轻微上升。
关联人物“王胥”于事件结束后三日内,将遭遇一次“意外惊吓”(如险些被落石击中、路遇野物等),无生命危险。事件整体进程将提前两日完成。】
张角盯着最后那行字。
王胥……一次无性命之忧的惊吓
用王胥的一场虚惊,换数条人命,换一个可能的粮食来源。
值吗?
他问自己。
窗外风声尖厉,像有人在哭。
他脑海里,却突然闪过王胥今天回来时那双发亮的眼睛,带着热切的希望。
这个胆小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竟因为参与了件“大事”,努力挺直了腰杆。
雪下得更大了。
张角在黑暗里睁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