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上家专用于接待贵宾的“松风间”会客厅,今夜灯火通明。纸门全部被卸下,与外侧的回廊连成一片开阔空间,仅以低矮的栏杆象征性区隔。厅内铺着崭新的蔺草榻榻米,散发着干燥清新的植物气息。
四壁悬挂着古雅的唐绘山水与和歌卷轴,多宝格上陈列的并非金银俗物,而是形态各异的奇石、古拙的陶器与几函珍贵的宋版典籍。房间中央,一张宽阔的紫檀木矮桌已然摆开,桌上错落有致地放置着精美的九谷烧酒具、轮岛涂的漆器食盒,以及数瓶贴着“正宗”标签、泥封完好的清酒。
墙角,一座鎏金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沉香,气息醇厚宁神,巧妙地中和着即将开始的宴席可能带来的酒肉之气。
金上义贤引着岩仓进次郎步入厅中,主客分别于上首左右落座。金上盛実作为家族代表与事件的直接相关者,敬陪末座,姿态恭谨。几名穿着整洁吴服、动作轻灵无声的侍女如同流水般悄然而入,为客人奉上热毛巾、斟满初献的酒。
一切井然有序,极尽华族待客之礼数,却又在奢华之中透着一股刻意收敛的“雅趣”,仿佛在向来客表明:金上家并非暴发户式的豪富,而是有底蕴、懂风雅的世家。
宴席甫一开始,金上义贤便亲自执壶,为岩仓进次郎斟满第一杯酒。他的动作舒缓而郑重,脸上那副似乎焊上去的热情笑容丝毫未减。
“岩仓阁下,今日门前之事,实在是我金上家治家不严,让您见笑了。这一杯,权当义贤向您赔罪,还望阁下海涵。”说罢,他举杯过额,然后一饮而尽,姿态诚恳。
岩仓进次郎亦举杯回礼,淡淡一笑:“金上家主言重了。些许家仆不肖,哪个家族能免?贵府二公子处置果断,家风肃然,倒是让老朽印象深刻。”他也浅酌一口,目光平静。
但这只是开场。接下来的时间里,金上义雄的“攻势”才真正展开。他不再仅仅就事论事地道歉,而是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层面,话语间充满了对岩仓进次郎个人的、几乎有些过分的推崇。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金上义贤再次举杯,这次他的脸上泛着酒意的微红,眼神却更加明亮专注,直直望着岩仓进次郎,语气充满了感慨:“岩仓阁下此番代天巡视,跋涉辛劳,深入地方,体察民情,惩恶扬善,真乃国家之福,黎民之幸啊!想起古时水户光国公有‘黄门’之尊,微服查访,解民倒悬,其风范流传千古。今日见阁下风骨,老朽恍惚间,竟觉黄门公再世矣!”
水户黄门!这可是将对方比作了日本民间传说中清廉与正义的巅峰化身。
岩仓进次郎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他抬起眼,迎上金上义贤那看似诚挚无比的目光。若说这话的是个寻常町人或者下级官吏,岩仓恐怕只会觉得是无聊的奉承,甚至可能心生厌烦。
但说这话的人是金上义贤,是会津地区实际上的华族领袖,是手握实权、在地方上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者,如此“发自肺腑”地将他岩仓进次郎比作水户黄门,这马屁拍得可就非同一般了。它不仅仅是一种恭维,更是一种隐晦的承认——承认岩仓所代表的中央权威,在道德与法理上对地方拥有毋庸置疑的优越性与裁决权。
岩仓进次郎感到一股细微的、却十分受用的暖流从心底升起,那是虚荣心被极高明地搔到痒处的舒坦。但他毕竟是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狐狸,深知此刻绝不能得意忘形。
他连忙放下酒杯,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因谦逊的表情而更加深刻,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愧不敢当”的惶恐:
“哎呦,金上家主这话可真是折煞老朽了!水户老公是何等样人物?立德立言,光照千秋。老朽不过一介老迈之身,蒙天皇陛下不弃,委以奔走之任,做些上传下达、拾遗补阙的琐事罢了,岂敢与先贤比肩?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嘴上推辞得坚决,但那双略显浑浊却深处精光内蕴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欣然与自得,却瞒不过对面金上义贤这等察言观色的高手。金上义雄心中了然,笑容更盛,劝酒更勤,奉承的话语也越发熨帖,从岩仓的“清癯风骨”赞到“洞察如炬”,从“忧国忧民”说到“天皇股肱”,几乎将岩仓进次郎此行拔高到了“再造地方吏治”的高度。
或许是这马屁拍得实在太舒服,或许是金上家的清酒后劲绵长,几轮推杯换盏下来,岩仓进次郎那始终紧绷的、代表天皇威仪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他的脸颊泛起了更深的红晕,眼神也不复最初的绝对清明,带上了一点醺然之意。他举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下,而是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亮液体,忽然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在金上义贤刻意营造的、以奉承为主调的宴席氛围中,却显得格外突兀。
“金上家主啊,”岩仓进次郎的声音带着些许酒后的含糊,却更添了几分仿佛推心置腹的质感,“你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痛快人。”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酒精还是冲开了某些心防。“不瞒你说,老朽这把年纪,还奔波在外,这‘代天巡视’的差事,听着风光,内里的辛酸……唉。”
他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任由金上义贤再次为他斟满。“这一路行来,北陆、奥羽,走了好些地方。见的家主、知事、议员,也不算少了。个个都是人精,表面功夫做得那是滴水不漏,客客气气,礼数周全,嘴里说的都是‘忠君爱国’、‘谨遵圣意’。”
他的话音渐渐转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与愤懑,“可一旦涉及到实际的东西——税赋厘金的如实上缴、新政令的切实推行、地方冗员的不情裁撤、乃至某些与旧藩关联过深的产业的整顿……嘿,那可就变了脸了。不是推诿塞责,就是哭穷诉苦,再不然就是引经据典,搬出地方特殊性、民情复杂等等大道理,跟你软磨硬泡,来回扯皮。”
他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睛,看向金上义贤,那目光此刻竟显得有些锐利,像要看穿对方笑容下的真心。“他们啊,面上敬的是我头顶‘天皇特使’这四个字,心里头……未必真瞧得起我岩仓这把老骨头。
觉得我不过是倚仗天威,狐假虎威,本身并无多少实权,也奈何不得他们根深蒂固的基业。客气,不过是给东京,给陛下一个面子罢了。”
这番酒后吐露的真言,带着积压的郁气与淡淡的失落,瞬间让宴席的气氛为之一变。金上义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凝重表情。金上盛実则低眉垂目,仿佛入定,实则竖起耳朵,不放过每一个字。
岩仓进次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了身体。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并未完全消退,他直视着金上义贤,忽然抛出了一个直白得近乎突兀的问题:
“那么,金上家主,你们金上家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如今国事维艰,维新大业如逆水行舟。天皇陛下宵衣旰食,夙夜忧勤,所求者,无非国富民强,四方宾服。然政令出东京而易,达地方而行难。中枢需要的是真正能体会圣意、戮力同心的臂助,而非阳奉阴违、只顾自家碗满钵盈的蠹虫!”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锥。
“金上家,世代居会津之首,影响深远。今日,老朽便问家主一句:可愿抛开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真心实意,为国尽一份力?为天皇陛下,分一份忧?”
图穷匕见。之前所有的铺垫、客套、甚至酒后的牢骚,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诘问。这不再是对门卫失职的追究,而是对金上家政治立场的直接拷问,是代表中央伸出的橄榄枝,同时也是测试忠诚度的试金石。
厅内霎时一片寂静,只有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侍女们早已屏息凝神,退到阴影之中。
金上义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放下酒杯,双手按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因酒意和激动而显得格外红润,眼神却异常严肃清明。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岩仓阁下何出此言!金上家世受皇恩,岂敢有二心?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正是我辈华族本分!义雄不才,愿率金上一族,唯天皇陛下马首是瞻!但有驱使,绝无推诿!”
他这番表态,铿锵有力,情真意切,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说罢,他侧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心腹管家低声吩咐了一句。管家躬身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一尺见方、蒙着深紫色锦缎的漆木盒子,小心翼翼地走了回来。
金上义雄接过盒子,双手捧着,轻轻放在岩仓进次郎面前的桌案上。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程式化的热情,多了几分“心意相通”的亲近感。
“岩仓阁下辛劳为国,风尘仆仆,义雄无以为敬,一点小小玩物,不成敬意,还望阁下笑纳,闲暇时把玩,也算是我金上家一片赤诚之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手揭开了锦缎,打开了漆盒。
盒内铺着柔软的明黄色丝绸,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件玉制摆件。那玉质温润细腻,颜色是极为罕见的、如同凝固羊脂般的乳白,其间又仿佛有淡淡的青晕流转。雕工更是精湛绝伦,依形而琢,乃是一幅“蓬莱仙山”的立体微缩景观:奇峰耸峙,松柏如盖,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山径蜿蜒,甚至还有微小如豆的仙鹤、麋鹿点缀,栩栩如生。
整件作品不过巴掌大小,却气象万千,玲珑剔透,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内敛而高贵的光泽,一望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岩仓进次郎的目光落在玉山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以他的见识,自然看得出这东西绝非寻常。但他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推拒之色。
金上义贤不等他开口,便已带着几分炫耀、几分“割爱”的痛惜语气介绍起来:“不瞒阁下,此物乃是我金上家传了数代的旧物,据说是唐土宋代宫中之物流传出来。我平日也爱若珍宝,轻易不示人。前些时日,若松町那家最有名的‘吉兆堂’古董店的大掌柜,不知从哪得了风声,三番五次上门,开出三百万日元的价码,求我转让。”他伸出三根手指,强调着那个惊人的数字。“但我都没舍得。”
他话锋一转,看向岩仓进次郎,笑容恳切:“可巧,前几日听闻阁下雅好玉器,尤爱这类古雅精巧之物。
我想,明珠岂能暗投?宝剑当赠英雄!此物在我手中,不过一玩器,若能入阁下法眼,闲暇时品鉴赏玩,方不负其灵秀之气。故而今日斗胆献上,绝无他意,纯粹是……聊表我对阁下风骨学识的仰慕之心!”
岩仓进次郎听得一愣。雅好玉器?尤爱古雅精巧之物?这话是从何说起?他自己怎么不知道有这癖好?但听到“吉兆堂”、“三百万日元”这几个关键词,他立刻心如明镜。
这哪里是什么仰慕风骨,分明是金上义贤在告诉他:这东西极其值钱,来路“干净”(有古董店高价求购为证),而且我打听过(或者编造)你的喜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心意”。
这是贿赂。**裸的、却包裹在雅致外衣和精心编造故事下的巨额贿赂。
岩仓进次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那点微醺的亲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到冒犯的凛然。他猛地向后一靠,与那漆盒拉开距离,眉头紧皱,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怒意”:
“金上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指着那玉山,手指似乎都有些颤抖(不知是真是假)。“老朽奉旨出巡,代表的是天皇陛下的威严与公正!你竟以如此重礼相赠,是想陷老朽于不义吗?是想玷污老朽对陛下的一片赤诚忠心吗?快快拿回去!此等阿堵物,休要污了老朽的眼!”
他这番作态,声色俱厉,仿佛下一刻就要拂袖而去。金上义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直”弄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装的),连忙起身,连连作揖,语气惶恐又委屈:
“岩仓阁下息怒!息怒啊!是义贤思虑不周,唐突了!唐突了!我绝无半点玷污阁下清誉之意!只是……只是实在仰慕阁下,又觉得此物唯有阁下这般清雅高洁之士才配品赏,这才……唉,是我糊涂!是我糊涂!”
他一边告罪,一边却并未立刻将盒子盖上拿走,反而陪着笑脸,继续解释:“阁下明鉴,此物绝非贿赂,只是一份……一份纯粹的敬意。阁下若觉得不妥,那……那便当是暂时寄存在您那儿?您带回东京,若觉此物尚可,进献给天皇陛下赏玩,也是它的造化,更是我金上家无上的荣光啊!若陛下不喜,您再处置不迟,无论如何,绝不敢让阁下担受贿之名!”
这番话说得极有水平。既给了岩仓台阶下,又暗示了收下后的好处,还撇清了行贿的嫌疑。
岩仓进次郎胸膛起伏,似乎余怒未消,瞪着那玉山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金上义贤那“诚恳”又“惶恐”的脸。半晌,他才像是极度无奈般,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勉为其难”的妥协所取代。
“你……你这真是……让老朽为难啊!”他摇着头,语气软了下来,“也罢,金上家主一片‘赤诚’,若坚辞不受,倒显得老朽不近人情,怀疑你的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了。”
他伸出手,仿佛极不情愿地,轻轻碰了碰那漆盒的边缘,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一点。“这样吧,此物……老朽暂且替你保管。正如你所说,带回东京,若有机会,呈于御前,也算是你金上家对陛下的一份心意。至于老朽个人……哼,这等奢靡之物,非我所好,断不会私藏!”
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清廉”,却已然将“保管”和“呈于御前”的路径指了出来。这意味着,东西他收下了,但名义上是“代献”,是否真的献给天皇,何时献,献时怎么说,那就是他岩仓进次郎的操作空间了。
而金上家“进献”的功劳和由此可能带来的天皇好感,自然也离不开他岩仓的“转呈”之功。
“是是是!阁下清廉如水,义雄岂敢有私心?全凭阁下处置!进献陛下,正是此物最好的归宿!”金上义贤如释重负,脸上重新堆满笑容,立刻顺杆爬,“都是我考虑不周,让阁下为难了,该罚,该罚!”
他二话不说,自斟自饮,连干了两大杯,以示赔罪。
一场心照不宣的“三辞三让”大戏,就在这酒香与沉香交织的厅堂中,看似波折,实则流畅地演完了。
双方都是顶尖的演员,一个将行贿演绎成仰慕风雅与忠心进献,一个将受贿粉饰成为难保管与代呈御前。彼此都清楚对方肚里的算盘,却配合得默契无间,在虚伪的推拉中,完成了利益与忠诚的交换。
经此一遭,席间的气氛陡然变得“融洽”无比,仿佛方才的“风波”只是增进了解的插曲。金上义贤与岩仓进次郎推杯换盏,越喝越“投机”,话题也从国家大事逐渐转向更私人、更“坦诚”的领域。酒精进一步消融着身份的隔阂与最初的试探,到了后半夜,两人已是勾肩搭背,言语间少了敬语,多了粗豪,竟以“岩仓兄”、“金上贤弟”相称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金上义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容,趁着再次斟酒的间隙,叹了口气:“岩仓兄啊,不瞒你说,今日这事,虽说是门卫混账,但归根结底,也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惹出来的麻烦。”
他指了指一直沉默坐在下首的金上盛実,“若非他识人不明,与那田中隆信过往甚密,何至于让那等地下人物持帖上门,闹出这般风波?现在城里风言风语,家族内部也有些老古板嚼舌根,说他年轻气盛,招惹是非,给家族惹来祸端……唉,我这做父亲的,脸上无光,心里也愁啊。这往后,可怎么是好?”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为顽劣儿子头疼的父亲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岩仓进次郎此刻已是满面红光,醉眼惺忪,闻言大手一挥,十分“仗义”地拍了拍金上义贤的肩膀,又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响。
“贤弟何必烦恼!盛実侄儿我看就很好!有胆识,有决断,是块好材料!年轻人嘛,谁不犯点错?关键是知错能改,路子要走对!”
他打了个酒嗝,眼神却似乎清明了一瞬,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自己人”分享门路的亲昵:“这么着,老哥我在京都那边,还算有几分薄面。眼下不是正好吗?东京的陆军士官学校,今年秋季扩招,正需要吸纳各地华族、士族的优秀子弟,以彰天皇陛下重视武备、一视同仁之德。我看盛実侄儿,年纪合适,出身够格,人也机灵,去那里正合适!”
他瞥了一眼金上盛実,继续道:“进去磨炼几年,学学真正的忠君爱国之道,也避避眼下这阵风头。等过些年,西南那边那帮倚老卖老的家伙退得差不多了,军中自然需要新鲜血液。到时候,以侄儿的才干和金上家的底蕴,加上老哥我到时候再帮着说几句话,在军界谋个像样的位置,还不是水到渠成?岂不比在这会津一地,跟些地痞流氓纠缠,强上百倍?”
陆军士官学校!金上义贤眼中精光一闪,脸上却露出惊喜交加、又有些犹豫的神色:“这……岩仓兄,这如何使得?陆军士官学校,那是帝国精英的摇篮,盛実他何德何能……”
“哎!我说使得就使得!”岩仓进次郎佯怒,“怎么,贤弟是看不起老哥这点门路,还是舍不得儿子去吃几年军校的苦?玉不琢,不成器!这可是为盛実侄儿,也是为你们金上家的长远计!”
“岩仓兄大恩!义雄没齿难忘!”金上义贤“激动”地握住岩仓进次郎的手,眼眶似乎都有些湿润了,“盛実,还不快过来,叩谢岩仓伯父提携之恩!”
金上盛実立刻起身,走到席前,对着岩仓进次郎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土下座之礼:“多谢伯父栽培!盛実定当刻苦努力,不负伯父与父亲期望!”
“好!好孩子!起来吧!”岩仓进次郎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他下巴光洁),笑得开怀。
接下来的酒,喝得更加畅快淋漓。宾主尽欢,直至深夜,席间更换了数次酒瓶,两人最终都喝得酩酊大醉,被各自的侍从搀扶着,口齿不清地互道“珍重”、“后会有期”,方才散去。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宿醉的痕迹尚未从金上宅邸完全散去,岩仓进次郎便已起身。他拒绝了金上义雄再三的挽留早膳的盛情,只带着两名随从,乘坐一辆朴素的马车,悄然离开了金上家。
与他一同离开的,除了简单的行装,还有几口沉甸甸的、贴着封条的木箱。金上义雄亲自送至门外,言辞恳切,表情“依依不舍”,反复叮嘱“岩仓兄一路保重”、“勿忘小弟”。
木箱里装的,自然是金上家“补缴”的、近年来在若干税赋厘金项目上“计算疏漏”的款项,以及一些地方特产的“样品”,价值不菲。昨夜那尊白玉仙山,自然也妥帖地收在岩仓的行囊之中。
送走岩仓,金上义贤脸上那副热情面具瞬间褪去,恢复了家主的沉静与威严。他并未休息,而是直接下令,召开紧急族会。
族会在宅邸最大的议事厅“百叠阁”举行。能赶来的金上家核心成员、各房话事人、重要家臣济济一堂,气氛凝重。昨夜大门前的冲突以及岩仓进次郎的到访,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家族内部,各种猜测、不安、愤怒的情绪在暗中涌动。
金上义贤端坐主位,面色肃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族人。他没有丝毫废话,开门见山,首先严词通报了门卫井上佐助、秋野华石勒索访客、酿成冲突、险些为家族招致大祸的恶劣行径。
并宣布,不仅此二人将受到最严厉的家法惩处(之后移交官府依律究办),更要彻查引荐他们入府、可能与之有利益勾连的相关管事、执事。他点名了几个人,都是家族中掌管庶务、却素来风评不佳、被认为是守旧派中只顾捞取油水、于家族发展无甚建树的“蠹虫”。
“家族供养尔等,是望尔等尽心辅佐,光大门楣,而非倚仗家名,中饱私囊,败坏家风,乃至为家族引来灾祸!”金上义贤的声音冷硬如铁,“今日起,涉事者一律停职查办,所涉职司由他人暂代。待查清事实,该逐的逐,该罚的罚,绝不姑息!”
这番雷厉风行的处置,让议事厅内一片哗然。被点到名的人脸色惨白,想要辩解,但在金上义雄冷冽的目光和确凿的“冲撞特使”罪名下,终究不敢强辩。支持家主或本就与这些守旧派不睦的族人,则暗暗称快。
但这还没完。金上义贤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下首沉默不语的金上盛実身上。
“此次事件,门卫固然可恶,但盛実亦有不可推卸之责!”他的声音带着沉痛与严厉,“身为家族子弟,与地下人物交往过密,未能审慎甄别,致使其持帖上门,引发事端,授人以柄。此为一过。事发之后,虽处置门卫果断,但未能提前约束部属,防患未然,致使家族陷入被动,颜面受损,此为二过。”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低垂的头颅,继续道:“为父平日教导你,行事当以家族为重,谋定而后动。你如今所为,显是历练不足,心性仍需打磨。家族赏罚需分明,今日,便对你施以惩处,以儆效尤,也望你深刻反省,日后成才。”
厅内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家主对这位一度风头正劲的二公子的最终发落。
金上义贤缓缓宣布:“自即日起,金上盛実卸去在若松警务署的一切职务,由族中另行选派得力之人接替。给你一至两月时间,妥善交接手头事务,安抚相关人等。交接完毕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前往东京,报考陆军士官学校。一切从头开始,以普通学员身份入学,不得借家族之名谋求特殊关照。学成之前,非有召唤,不得擅自返回会津。”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卸去现职已是惩罚,但送去陆军士官学校?还是以普通学员身份?这对于习惯了华族优渥生活、在地方上享有特权的金上家子弟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发配”!
军校纪律严苛,训练艰苦,等级森严,且远离家族势力范围,无异于将一只温室娇花扔进狂风暴雨之中。
失去了家族荫庇,在那里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和运气挣扎,别说享受,能否顺利毕业都未可知。在座许多族人看来,这惩罚不可谓不重,甚至有些过于严酷了。
原本一些因门卫之事背后势力受挫、心中不忿,打算借题发挥攻击金上盛実的人,此刻也哑口无言了。
家主连自己的亲生儿子、家族中颇有能力的二代人物都惩罚得如此之重,送去那等“苦寒之地”,他们还能说什么?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大体、苛责过甚。毕竟,对自家儿子都这么狠,对他们这些旁支或家臣,岂会手软?
然而,无人知道的是,在看着众人怜悯、痛快的表情,金上义贤眼中只有失望。
族会在一种复杂的寂静中结束。有人觉得家主公正严明,大义灭亲;有人觉得惩罚过重,暗自心惊;也有人冷眼旁观,思索着这背后是否另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金上义雄通过这次族会,既借岩仓进次郎的“势”清理了一批不得力的守旧势力,又用对儿子的“重罚”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暂时稳固了内部的平衡,并将“配合中央”的姿态做足。
是夜,月华如水,冷冷地洒在金上家宅邸深处,家主书房的庭院里。白日族会的喧嚣已然散去,宅邸重归静谧。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金上义雄换上了家常的茶色吴服,坐在窗边,望着庭院中月光下泛着银光的白沙与枯山水的影子,默默出神。金上盛実则安静地跪坐在下首,他已换下白日里正式的服饰,穿着简单的深蓝色小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
“今日族会上的处置,”金上义雄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飘忽,“你心中,可有怨恨?”
金上盛実沉默了片刻。怨恨吗?自然是有一点的。苦心经营的局面被迫放弃,熟悉的权力与人脉要拱手让人,即将前往一个完全陌生且以艰苦著称的环境,前途未卜……说毫无怨气,那是假的。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映在窗上的、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侧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父亲行事,必有道理。盛実愚钝,一时未能领会周全,但绝无怨恨。父亲让我去军校,便是认为我该去。我去便是。”
他没有说冠冕堂皇的“为家族牺牲”之类的话,而是直指核心——我相信你的判断。
金上义贤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消散在夜色里。他终于转过身,看着儿子。灯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眼神深邃难测。
“你不必急着表忠心。心里怎么想,便是怎么想。为父逼你放弃现成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艰苦的地方从头开始,你若毫无芥蒂,那反而不像我的儿子了。”
他示意金上盛実坐近些。待儿子靠近,他才压低声音,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处境毫不相干的问题:
“盛実,你可知晓,我日本的军队,如今由谁统帅?”
金上盛実不假思索:“自然是天皇陛下。军队直属天皇,此为明治元年《御誓文》及后续诸多诏书所定。”
“天皇陛下……”金上义贤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玩味,“真的吗?你再仔细想想。想想……明治十一年(1878年),发生过什么?”
金上盛実一怔,脑中飞快搜索。1878年……那是西南战争结束后的第二年。他忽然想起曾读过的一份内部通报,关于军队指挥体系的一次重大调整。他有些不确定地试探道:“父亲是指……《参谋本部条例》与《监军本部条例》的颁布?军队的统帅权与军政、军令分离,参谋本部直属天皇,负责作战指挥……”
“不错!”金上义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统帅权独立,军队直接对天皇负责。听起来,天皇牢牢掌控着刀把子,是吗?”
金上盛実点头。
“但天皇陛下日理万机,深居宫中,可能日日亲临参谋本部,研判军情,指挥若定吗?”金上义贤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这……自然不能。具体军务,当由参谋本部、陆军省诸官员负责。”
“那么,如今这些位置上,坐着的都是什么人?”金上义贤的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是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出身者,十居其九!西南战争,他们立下‘勤王’大功,如今这军队的中枢,几乎成了他们的一言堂!天皇的统帅权,在实操中,多半要通过他们的手来实现!”
金上盛実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似乎摸到了父亲思路的边缘。
“天皇陛下英明神武,乾纲独断,自然能驾驭他们。但陛下之后呢?”金上义贤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遥远的未来,“强势君主的子嗣,往往易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难有父辈的威望与手腕。届时,这柄名为‘皇军’的利刃,刀把子究竟握在谁手中?谁能保证,那些西南出身的将校,不会变成新的幕府藩阀?”
幕府!这个词让金上盛実心头剧震。
金上义贤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研读历史后的冷静与狂热交织的奇异感:“德川家康何以能开创二百五十年基业?关原合战,天下群雄疲敝,唯他保有一支强大且只听命于己的生力军(关东兵团),故能一举定鼎!军队,是乱世最终的王牌,也是治世最硬的底气!”
他忽然站起身,在室内缓缓踱步,影子被灯光拉长,晃动在墙壁上。“为父闲暇时,喜读西洋史。欧罗巴有一法兰西国,数十年前,出了一位旷世奇才,名曰拿破仑。此人起于行伍,凭借赫赫军功,竟能黄袍加身,称帝欧陆,其麾下铁骑所向,列国披靡!他靠的是什么?是军队!一支只听命于他、崇拜他、跟随他不断夺取胜利的军队!”
他停在金上盛実面前,俯视着儿子,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军队慕强!只要你有能力,能带领他们打胜仗,获取荣誉与利益,他们就会追随你!而如今的帝国陆军,至少在表面上,奉行‘唯才是举’,重视战功与军校成绩!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哪怕你出身会津,只要你能在未来的边境摩擦、对外征伐中立下足够的功勋,你就能打破地域藩篱,火箭般晋升!就能在军中,聚集起属于你自己的势力!”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更加充满了诱惑力:“当一个国家进入战争状态,或面临巨大的外部威胁时,军队的地位将空前提高!谁掌握了最强有力的军队,谁就掌握了这个国家的命脉!谁……就有机会成为这个时代真正的主宰!”
他略微平复了一下呼吸,但眼神依旧灼热:“德川家可以凭借武力开创幕府,那么,为什么金上家,就不能在未来的风云变幻中,把握住同样的机会呢?”
这番**裸的、充满颠覆性与巨大野心的话语,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金上盛実的心灵。他从未想过,父亲的图谋竟如此深远,如此……骇人听闻。
这已不仅仅是家族在地方上的争权夺利,而是意图在未来的国运博弈中,攫取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金上义雄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见他虽震惊,却并未露出恐惧或抗拒,眼中反而渐渐升起一种混合着明悟与野心的光芒。他知道,儿子听进去了。
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冷静,但依旧低沉有力:“岩仓进次郎此次前来,表面敲打,实为拉拢。天皇陛下对西南藩阀坐大,早已心生警惕,急需引入新的力量加以制衡。我们金上家,还有北方其他一些家族,就是被选中的‘靶子’和‘棋子’。
成为靶子,固然危险,会被西南势力嫉恨、打压。但这也是机遇!
天皇无论是为了让我们有能力当好这个‘靶子’吸引住火力还是作为服从的典范,在前期必然会给予我们一定的支持——政策上的倾斜、资源上的扶助,甚至……在军队中为我们的人,打开一道缝隙。”
他盯着金上盛実的眼睛:“去陆军士官学校,就是这道缝隙的开始。那里汇聚了全国华族士族的精英,是未来军队将校的摇篮。你要去的,不仅是学习军事,更是去建立人脉,观察局势,寻找志同道合者,等待机会。
等你在军校站稳脚跟,下一步,便是考入陆军大学校!那才是真正通往军队高层的捷径!从陆大毕业,你便是天子门生,参谋本部的预备精英,前途无可限量!”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金上盛実的肩膀上,力量很大。
“我的孩子,这条路布满荆棘,充满危险,甚至可能是一条不归路。但它的尽头,可能是无上的荣耀与权柄!天皇想利用我们制衡西南,我们何尝不能利用天皇的支持,在军界扎下我们自己的根?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你……愿意踏上这条路吗?”
“你有那些满足于现状的族人不一样,你是个有野心的人。”
书房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月光透过窗格,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图案。
金上盛実缓缓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充满期待、野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目光。父亲的野心如此庞大,如此危险,却也如此……诱人。这并非简单的家族使命,而是一场以国运为赌注的豪赌。
拒绝?
或许可以继续在会津当个安稳的华族公子,但此生恐怕再也无法触及真正的权力核心。接受?则将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杀戮的险途,成则王侯,败则齑粉。
时间仿佛凝固了许久。
终于,金上盛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所有的犹豫与恐惧都排出。他没有回答“愿意”或“不愿意”,而是缓缓站起身,然后,面向父亲,以最庄重、最古老的礼仪,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榻榻米。
他的声音,从俯下的身躯中传来,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孩儿……谨遵父亲大人教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