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大师缓缓合上了手中的魔法书。书页上的迷宫光影早已消失。他佝偻着背,走到埃德加的无头尸身旁,沉默地看了几秒,然后脱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法师袍,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同僚的躯体上,将那惊骇的断面遮盖住。他干瘦的手指在袍子下摸索着,找到了那面黑木衔尾蛇镜,捡起来,仔细擦拭掉并不存在的灰尘,放进了自己怀里。
脚步声从远处逐渐传来,门被大力推开——如果那还能算是门的话。贞第一个冲了进来,脸色苍白,裙角沾着烟尘。紧随其后的是玛蒂尔达、贝蒂、瑟蕾娜和梅柳齐娜,伊格妮丝留在门外,警戒着走廊。她们身上都带着战斗过的痕迹,玛蒂尔达的灰裙撕破了一道口子,贝蒂的头发散乱,瑟蕾娜的指尖还残留着化学试剂的颜色。
眼前的景象让她们瞬间僵住。血腥气、焦臭味、魔力残渣的辛辣气息混合着浓郁的熏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倒在地上的无头神明化身,尸首分离的埃德加大师,沉默盖衣的格林,以及持剑站立、胸膛剧烈起伏、半边脸颊溅着淡金色神血的约翰。
贞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被缚于床柱、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茫然的让那女大公身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快步上前,开始用随身小刀小心翼翼地割断那些闪烁着微光的能量绳索。绳索异常坚韧,但在失去施法者持续供能后,终究被贞费力地一根根割开。
玛蒂尔达走到约翰身边,看了一眼赫德雷的尸首,又看了看他手中仍在滴血的短剑,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贝蒂和瑟蕾娜则开始低声吟唱净化与安定心神的简单咒文,驱散空气中过于浓烈的负面气息与血腥。
梅柳齐娜看了一眼埃德加盖着袍子的尸身,嘴唇抿了抿,握紧了剑柄,转身站到门边,与伊格妮丝一同守卫。
当最后一道能量绳索断开,让那女大公虚弱地瘫软下来,被贞吃力地搀扶到床边坐下。她看起来衰老了十岁不止,华丽的睡袍凌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在最初的空洞后,逐渐汇聚起一种复杂至极的情绪——恐惧、后怕、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安。
格林大师直起身,转向床边的女大公。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殿下,您欠我们一个解释。也欠埃德加一个交代。”
让那女大公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地上赫德雷的无头尸体,又掠过那件盖着埃德加的旧法师袍,最后落在格林和约翰身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全然失去了宴会上清亮悦耳的风采。
“解释……”她重复这个词,像是品尝着其中的苦涩,“你们杀死的,是神王的使者,执掌部分律法与契约权柄的从神,科恩托斯的一个化身。而祂束缚我,是因为我……违背了当初的约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组织语言,力求用最符合当前情境的、贵族式的含蓄与间接来表达。
“华莱士王将我扶上这个位置,并非全然出于他对南方正教的虔诚,或是对我个人的赏识。那背后,有天上的意志在推动。科恩托斯……或者说,神王陛下,祂认为一个统一、稳定、集权且对神权保有足够敬意的西西里公国,更符合天界的秩序。而我,一个当时并无强力靠山、看似容易掌控的女人,被选中作为实现这一秩序的工具。”
她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动作僵硬。“作为代价,也是作为某种‘抵押’,我……付出了更多。通克斯和通古斯,他们确实是半神,货真价实。他们的父亲……是神王座下的一位重要从神。这不是什么浪漫的私情,而是一笔交易,一个确保我以及我的后代,会永远被绑定在神王秩序战车上的枷锁。”
寝宫内一片寂静,只有她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我不敢公布他们的身世,甚至不敢给予他们应有的继承顺位表示。神后的怒火并非凡俗女子可以比拟的猜忌,那是足以焚烧国度、令血脉断绝的天威。我只能在神王默许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用奢华与权威包裹自己,扮演好他们需要的那个‘让那女大公’。”她的目光落在赫德雷的尸体上,
“至于这个拿金剑的化身……只是他在天上呆腻了,来凡间找乐子。感谢你们,现在我也能解放了。”
格林大师静静地听着,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女大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埃德加·维尔福,我的同僚,于今夜殒命。他无妻,但有一子,居于北方边陲小镇,由其母族抚养。他一生钻研防护与灵魂秘法,手段或许不为世俗所喜,但心灵纯净,只为探寻魔法真理与守护应守之人。他今日所为,当得起一个英雄的葬礼,也当得起其后裔的安稳与前程。”
女大公没有丝毫犹豫,她挺直了背脊,仿佛在这一刻,那个统治西西里多年的女大公又回来了一部分。“维尔福大师的功绩,将与今夜一同被铭记。我以让那之名起誓,他将获得公爵级规格的葬礼,葬入王室陵园之侧。他的儿子,将被接来那不勒斯,由王室负责其教育与生活,享有一份与男爵相当的、可传承的年金。这是西西里欠他的。”
说起来,约翰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姓氏,他还以为神明再创世的时候忘了这些呢。他转头望向贞,小声询问。贞表示周围的贵族一般互相认识,久而久之才不怎么使用姓氏,她告诉约翰她的姓氏:达尔刻。
另一旁,格林对女大公的解释还算满意,不再多言。他走到埃德加的尸身旁,开始用简单的咒语进行初步的防腐处理。
让那女大公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约翰身上。“至于你们,在场的每一位,包括在外面守卫的伊格妮丝女士,你们拯救了你们的君主,也瓦解了一场可能颠覆公国的神权干涉。这份功绩,不会被遗忘。待局势稍定,我自有酬谢。”她的声音恢复了少许力度,但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没有具体承诺是什么,但此刻无人质疑。正如约翰所想,她现在除了他们,几乎无人可用。窗外的骚动声似乎正在某种力量的引导下渐渐平息。
“现在,”女大公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凝聚起属于统治者的威严,尽管仍显苍白,“扶我起来。格林大师,请协助我。我们必须立刻出去,结束外面的混乱,并给今夜之事定性。”
在贞和格林的搀扶下,让那女大公勉强站起。她整理了一下破损的睡袍,昂起头,目光扫过狼藉的寝宫,最后落在那些依旧瘫软在地、魂魄未归的侍从身上,又看了看埃德加的无头尸身和赫德雷分离的尸首。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声音清晰地传遍房间,也传向门外:“今夜,有来自深渊的邪恶存在,觊觎公国,潜入宫廷,意图不轨。幸得大魔法师埃德加·维尔福警觉,率众位英勇的魔法师与贵族奋力抵抗。维尔福大师为保护君主与公国,与恶魔同归于尽,壮烈牺牲。恶魔已伏诛,危机已解除。”
她看向格林和约翰:“将维尔福大师的遗体妥善安置。将恶魔的残躯收起,稍后当众焚毁,以安人心。”
命令简洁明了,为今夜所有的异常、魔法波动、乃至埃德加诡异的死状和赫德雷非人的残躯,都提供了一个合乎逻辑、利于稳定、且能最大限度掩盖神明干涉真相的说法。
讲一个地狱笑话:最大的证据是被埃德加拘走魂魄的仆从们。随着埃德加身死,没人懂怎么解咒,他们就成了植物人——不,植物人还有可能清醒过来。大家一致认为只有恶魔才会使用这样邪恶的手段。
格林大师适时地补充了几句关于恶魔伪装、狡诈和埃德加最后英勇牺牲的细节,他的声望让话语更具分量。伊格妮丝也冷着脸证实了花园中魔法战斗的痕迹属于“驱逐恶魔爪牙”。
一场足以颠覆公国的危机,在血与火的猝然爆发后,就这样被迅速导入了符合世俗认知的轨道,即将以一位大魔法师的隆重葬礼和一场公开的恶魔焚毁仪式,作为终结与安抚。
约翰站在人群中,看着让那女大公在众人簇拥下渐渐恢复气度,指挥若定地发布一道道命令,安排善后,安抚人心。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代表格拉摩根男爵的剑与盾徽章,又想起埃德加倒下时那平静的脸,以及格林为他盖上衣袍时微微颤抖的手。
第二天,让那女大公宣布了一批奖赏:
首先是宫廷魔法师们,功劳的大头在他们身上,而且动乱之后,女大公必须证明每年大笔魔法赞助没白花——走的都是公国的账。
所以,格林和伊格尼斯获得了特权,公国的素材库几乎随便他们进出,这是给活人的奖励,埃德加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他的尸体运回北方,子嗣不在西西里,就只能托格林把一张地契带过去,每年给大笔钱财了事。不过约翰粗略估计一下,这些钱维持一名男爵的体面绰绰有余,想在大学做一篇魔法师的优秀毕业论文可能不太够。
然后是贞,还有她的闺蜜们。女大公不打算把公国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就没多少选择了。女大公好像觉得,培养贞,起码可以在自己死前看不到直指自己的叛乱;不过约翰觉得,女大公未免太乐观。毕竟天下岂有四十年之太子乎?
反正女大公还是把西西弗伯国的爵位度让给了贞,并以西西里女大公的名义让其继续给她做封臣。约翰也乐见其成。贞拿了爵位,转头给约翰封了一个伊奥尔科斯领主的名号——是个子爵没错,但这地方离西西里远得很,华莱士王把这地方并到西西里,以增加其行政成本;让那女大公又转头丢给自家西西弗伯国凑头衔,但直到那地方失守都没人去,现在被贞这个新任女伯爵作为实质上的荣誉爵位甩给约翰。
现在,约翰可以凭借这个爵位每年在西西里的宫廷分享到二十二加仑的圣水,由战神的两位大祭司亲自发放——相当于饮水机上的四瓶半还多些的桶装水。看来他的法阵马上就要解锁新材料了。
当然,作为参与了“镇压恶魔”行动的魔法师,他也得了一份“宫廷荣誉魔法参谋”的职务,每年五十八磅银币,玛蒂尔达和贝蒂自然也有。现在,约翰的全部正式头衔是:“伊奥尔科斯人民的君主,格拉摩根男爵,(西西里)宫廷荣誉魔法参谋,大魔法师约翰”。
约翰彻底发达了,那个凑数的庄园的头衔自然不需要提了。
相信我,让那女大公的宫殿大得很,站得下那么多人。
让那女大公在那不勒斯中央的石头台子上宣布完奖赏,周边马上热闹起来,许多从事特殊行业的人类,堕落的精灵,半身人甚至——WDF!还有个别兽人都在寻找这些功臣,誓要贡献出自己的全部犒劳英雄顺便收点饭票。不过他们势必要大失所望,格林早早带着一行人远离这里,回到女大公的殿堂,领着他们毫无风范的大吃大喝。
为了犒劳这些功臣,女大公也确实是下了血本。
看看餐桌上的菜肴:
整只的烤鸽子,抹上了各种或甜腻,或辛辣的调料,胸脯里塞满无花果果碎和孜然,又把羽毛编织起来贴回去,味道自然一言难尽,但财富确实进了肚子。这种在乡下的大菜,今天竟然成了开胃的甜品。
每桌中心大牛腿制成的牛排,用的是牛头人的酋长们,锻炼得没话说;撒的是一种韭菜和荠菜、母牛头人产的奶油混合的酱料。
牛排旁边是牛舌,用韭菜花搭配,各位猜猜牛舌产自哪里?是的,还是哪些牛头人酋长们,这叫一牛多吃。旁边还有晒干的牛里脊肉条,同样得之于酋长们大公无私的奉献。约翰觉得如果不是牛头人酋长们肉太难得,这些厨子可能还会研发出更多美味。
用双足飞龙的火焰烤的食人鱼,鹰身女妖的肋下QQ弹弹的肉,青锁龙森蚺的禁止卡表,长着尖牙的大片宝箱怪的舌头肉刺身,半人高的长戟大兜虫的小片鞘翅生腌,地下城刚打上来的温迪戈的清洗干净的胃袋——里面包裹着炖的软烂的羊排。
约翰看着场中的众人,一边腹诽“竖子不足与谋”一边和光同尘。心里打定主意,要吃到对得起这两天的心惊胆战再“上任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