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压力仿佛实体,轰然压在约翰胸口,让他呼吸骤然困难,体内的灵像是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哀鸣,运转迟滞。两位战神之灵的契约联系也在剧烈波动,仿佛受到了上位存在的天然压制。就在他几乎要踉跄后退的瞬间,一只枯瘦但稳如磐石、温度低得异常的手,按上了他的左肩。
是埃德加。老魔法师不知何时已站到了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另一只手中握着那面黑木衔尾蛇镜,镜面此刻对准了赫德雷——或者说,他手中的金剑——但镜子里映出的,却只是一团模糊扭曲的金色光晕,无法清晰呈现剑的形态。埃德加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非人的金色双眸,声音却平稳地钻进约翰耳中,语调平板,毫无起伏,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冷僻却关键的魔法定理:
“别担心,孩子。告诉你一个秘密:只要杀死神明的化身,祂们就会主动‘遗忘’身亡前一段时间的琐碎与不快。这是祂们维持位格与威严的本能,或者说,一种默认的‘规则’。毕竟,被自己瞧不起的蝼蚁伤到,是件有损颜面的事。尤其是这些自诩高贵、来自‘天上’的神祇,祂们通常不好意思记这种不光彩的仇。”
就在埃德加话音响起的同时,另一侧的格林大师也有了动作。他并未试图攻击或防御,而是飞快地翻动着手中那本厚重的魔法书。书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其中一页。那页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片用深褐色墨水绘制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几何迷宫图案。格林干瘪的嘴唇翕动,念出另一个简短的启动音节。
约翰心中了然。如果他猜的不错,应该有一位神明会很乐意接活。
他放出两位战神的灵。那赤身**又赤手空拳的,见了对面便跑,一溜烟消失不见;那甲胄严整,手持圆盾和权杖,腰间别着短剑的,对约翰说:“我为你举起权杖,今日你便要大胜;我为你掷长矛,你便要胜了又胜。”
等她言罢,约翰上道地把捕来的夜枭奉上。夜枭飞上那战神的灵的肩,就变成一支长矛在其身后。
赫德雷那双熔金般的横瞳微微转动,目光扫过格林书页上那持续旋转的迷宫图案,又掠过埃德加手中映不出剑形的黑镜。祂并未移动脚步,只是握着金剑的手腕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角度。剑尖并未指向任何人,只是随意地垂向地面,但寝宫内的光线仿佛又被吸走一层,阴影从墙角、帷幔褶皱、家具底部疯狂滋长,如同粘稠的墨汁般蔓延开来,试图缠绕三人的脚踝。
埃德加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左手持镜,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在空中虚划了三个嵌套的三角符号,指尖留下淡淡的银色残影。每个三角的顶点都恰好指向赫德雷身躯的一处——心脏、咽喉、眉心。
那面黑木镜骤然变得冰冷刺骨,镜框上的衔尾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蔓延的阴影在触及三人身前尺许距离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光滑的镜面墙壁,竟被诡异地“折射”开来,转而流向房间的其他角落,甚至有一部分倒卷回去,微微扰动了赫德雷脚边那片最浓郁的黑。
与此同时,格林大师的吟唱变得急促。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按在那书页的迷宫图案中心。图案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脱离纸面,化为无数道纤细的、深褐色的光线,贴着华贵的地毯表面疾速窜向赫德雷。这些光线并非攻击,它们彼此交织,在赫德雷周围一码见方的地面上,瞬间构成了一个与书页上一模一样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发光迷宫。迷宫形成的刹那,赫德雷正要向前迈出的右脚突兀地停在了半空。并非被束缚,而是那简单的“向前一步”这个动作,在迷宫规则的影响下,其路径被无限复杂化了。在祂的感知与现实的规则层面,这一步需要先左转三次,再后退两步,越过一道并不存在的幻影墙……那是逻辑的泥潭,是空间的诡计。
“就是现在!”约翰放出所有灵,竭力控制周围一切元素。
地,率先响应。赫德雷脚下那片被迷宫光影覆盖的、由无数块昂贵大理石严丝合缝拼接的地面,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不规则的震颤。不是地震般的摇晃,而是数十块特定的大理石砖像是突然失去了相互间的凝聚力,边缘猛地向上翘起、错位,如同一张瞬间被打乱重排的巨型拼图板块。这毫无征兆的、违背物理常识的局部地形突变,直接作用于赫德雷立足的“基础”,试图破坏祂的平衡,哪怕只有一瞬。
几乎在同一毫秒,炭盆中静静燃烧的无烟魔法炭火,如同被无形巨兽吹了一口气,狂暴地升腾而起,化作一条澡盆粗细的、亮白色的炽热火蟒,扭动着跨越半个房间的距离,张开纯粹由火焰构成的大口,噬向赫德雷的头颅。火焰过处,空气被烧灼得劈啪作响,发出焦臭,但那火焰本身却被压缩凝聚,热量极少外泄,显示出施法者惊人的控制力。
火蟒之后是水。约翰左手虚抓向房间另一侧小几上摆放的、用于给空气加湿的银壶。壶中清冽的泉水并未飞出,而是壶身猛地一颤,内部发出沉闷的嗡鸣。下一刻,赫德雷身体周围的空气湿度以恐怖的速度飙升,瞬间达到饱和。无数肉眼可见的细小水滴凭空凝结,却不是形成水雾,而是成千上万颗边缘锋利如刀片的旋转水珠,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攒射向祂的全身,发出密集的“嘶嘶”破空声。每一颗水珠都蕴含着穿透性的魔力。
风最后到来,却最早触及。没有呼啸,只有一股极端凝聚、速度惊人的高压气锥,在约翰意念驱动下于赫德雷胸前半尺处凭空生成,狠狠“钉”向祂的心口。这是纯粹动能与气压的打击,试图在祂应对地、火、水的连环攻势时,给予最直接的内爆冲击。
赫德雷那非人的金色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东西——一种混杂着些许讶异与更多厌烦的波动,如同行走时被路边荆棘勾住了袍角。祂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声直接在三人灵魂深处响起,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动了。
持握金剑的右臂以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由下而上斜斜一挥。
首先崩解的是地。那些翘起错位的大理石砖,在金色痕迹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最高明的石匠用最精准的工具切割过,齐齐断裂、平整地滑落回原位,仿佛之前的突变从未发生。震颤戛然而止。
其次是火。那条狂暴的亮白色火蟒,被金色痕迹从中一分为二。断裂处并非燃烧的火焰被分开,而是构成火焰的“燃烧”这一概念本身被强行“裁定”为止息。两截残躯瞬间黯淡、溃散,化为几缕无害的青烟。
再次是水。那蜂群般攒射的锋利水珠,在触及那淡金色痕迹荡漾开的、几乎不可见的余波时,全部凝滞在空中,然后同步炸裂,化作最普通的水汽,淅淅沥沥地淋湿了一小片地毯。
最后是风。那枚高压气锥如同撞上了亘古存在的磐石,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后便消散于无形。
窗外发出闷雷的怒吼。约翰知道,有神玩不起,对凡人动真格了。
那位始终沉默立于约翰侧后方的、甲胄严整的女战神之灵,动了。
她的动作简洁、迅猛、毫无预兆。身体微微后仰,脊柱如强弓般弯曲,持矛的右臂肌肉在青铜甲叶下贲张。那支由夜枭化成的、萦绕着冰寒风雪的长矛,被她用尽全身气力与神力,投掷而出。
没有声音。长矛离手的瞬间,矛身周围的光线都发生了扭曲。
房间内整片变成蓝色,时间仿佛静止,约翰只有瞳孔还能转动。他向旁瞥去,发现埃德加和格林还勉强能正常动。
这就是老艺术家吗,爱了爱了。
赫德雷的金色横瞳转向那支长矛。祂似乎想抬剑格挡,或者移步闪避。但脚下迷宫的规则干扰着祂对空间的判断,埃德加黑镜折射残留的“裁定”余波如同无形蛛网,稍稍滞涩了祂力量的流转。对于神明化身而言,这滞涩短暂得不及一瞬,但对于那支燃烧着战争神性的长矛,这一瞬已然足够。
埃德加做出了他的选择。
一道半透明的、布满细微灵魂铭文的菱形力场,以埃德加自身为中心骤然张开,恰好横亘在赫德雷与约翰、格林之间。这力场并不坚固,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燃烧灵魂本源的粘稠感。
赫德雷的金剑斩碎了女战神的长矛。蕴含其上的战争神性发出无声的哀鸣,冰风雪屑炸裂四散。但破碎的矛尖碎片,仍有几片携着余势,擦过赫德雷的肩膀与脸颊,留下几道瞬间焦黑又迅速愈合的浅痕。
而金剑挥斩的轨迹,并未因击碎长矛而停止。在那灵魂力场的轻微偏折与迟滞下——这迟滞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眨眼的时间——剑刃略微改变了角度,依旧落下。
埃德加没有试图做出任何规避动作。他只是挺直了他那总是微微佝偻的背脊。
淡金色的痕迹掠过他的脖颈。
那颗戴着水晶眼镜、总是紧锁眉头、钻研着最艰深防护魔法与最禁忌灵魂术式的头颅,离开了肩膀。切口平滑如镜,没有鲜血立刻喷涌,因为伤口瞬间被“裁定”之力灼焦。无头的尸身兀自站立了半秒,维持着结印的姿态,然后才向前扑倒,沉重地摔在雪白的羊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面跌落的黑木镜,镜面恰好朝上,映出天花板上瑰丽的星空壁画,以及壁画中某位神明冷漠的眼眸。
约翰的呼吸停滞了。格林大师按在魔法书上的手指猛地一紧,书页发出不堪重负的**。
约翰动了,他手忙脚乱地,甚至带着点滑稽地从怀里掏出那只一直用灵连接着的、毛茸茸的仓鼠。小家伙似乎被吓坏了,在他掌心瑟瑟发抖。
约翰看也没看,用尽力气,将仓鼠朝着赫德雷的脸庞掷去。动作粗鲁,毫无准头,更像是一种绝望或崩溃下的胡乱行为。
赫德雷的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鄙夷。那是对弱智、对怯懦、对徒劳挣扎的俯视。祂甚至没有用剑,只是空着的左手随意抬起,精准地、轻描淡写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凌空飞来的、毛茸茸的小东西,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仓鼠四爪在空中无力地抓挠,黑豆般的眼睛充满惊恐。
“怎么,”赫德雷的声音直接在约翰脑中轰鸣,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年轻的魔法师,看到同伴惨死的景象,战战兢兢,想要向敌人献礼来使自己免于一死吗?那不可能——”
“BOOM——!!”
剧烈的爆炸毫无征兆地发生。并非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内蕴的爆裂声。仓鼠娇小的身躯在赫德雷指间化作一团混合着血肉碎骨、魔法金属破片以及高度浓缩的负能量脓浆的浑浊球体,猛地膨胀开来,狠狠糊了赫德雷满头满脸。
约翰在仓鼠体内封印的,是他根据瑟蕾娜提供的某种不稳定炼金基质原理,结合自身对能量压缩与定向释放的魔法理解,制造的极端危险的一次性“咒法炸弹”。伤害或许有限,但其瞬间释放的强光、恶臭、物理冲击与负能量侵蚀,足以对任何依赖感官与灵觉的存在造成严重的干扰与刺痛。
赫德雷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着痛楚与暴怒的闷哼。祂的金色双眸瞬间被污秽覆盖,光芒骤暗。持剑的右手下意识抬起要去拂面,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卑劣而有效的袭击产生了微不足道的失衡。
约翰动了。他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残余的灵能全部灌注于双腿,爆发出穿越以来最快的速度。他伏低身体,躲开赫德雷因吃痛而可能出现的盲目的挥剑范围,手中那根沾满油污的黄铜撬棍被他双手紧握,借着前冲之势,以全身的力量,狠狠横扫向赫德雷的脚踝!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撬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目标上。赫德雷那具依托于凡人管家躯体的化身,其骨骼强度并未超越优秀战士的范畴。在剧痛、感官干扰与失衡的多重作用下,这一记来自物理层面的、毫无花哨的重击,取得了决定性的效果。
赫德雷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轰然向一侧栽倒。金剑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光芒迅速黯淡,仿佛只是一把工艺精湛的凡铁。
约翰没有任何停顿,在对方倒地的瞬间,他已弃了撬棍,反手拔出一直挂在腰后的、那把自己用惯的、没有任何贵族纹章的短剑。剑身灰扑扑的,但刃口在烛光下流着一道冷冽的细线。
他扑上去,用膝盖死死顶住赫德雷的后背,左手粗暴地抓住那一头此刻沾满污秽的头发,迫使那颗长着金色横瞳的头颅向后仰起。短剑的锋刃,压上了那微微颤动的喉结。
赫德雷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那熔金的眼眸透过污秽死死盯着约翰,里面燃烧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与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神明的屈辱。
约翰没有看祂的眼睛。他抿紧嘴唇,脸颊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短剑划过。
温热的、带着奇异淡金色光泽的液体喷溅出来。挣扎停止了。那双熔金的眼眸迅速黯淡、凝固,最后变得如同两颗真正的、毫无生气的黄色宝石。
寝宫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仍未平息的混乱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