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像一道影子滑过点着壁灯的长廊。他的灵以最低限度延伸,感知着周围的动静。夜晚的宫殿比白天更加静谧,远处的宴会厅早已曲终人散,只有巡逻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偶尔回荡。
他没有走主楼梯,而是利用白天侦查时留意到的、一条连接西翼和三层的仆人小径。这条路更隐蔽,但需要穿过一段存放清洁工具的半开放隔间。就在他快速通过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隔间深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约翰瞬间停住,屏息凝神,灵像敏感的触角探向那个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拖把和水桶模糊的轮廓。
他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很快来到了贞房间所在的区域。这里的装饰更加华丽,地毯更厚,连空气里的香薰味道都更浓郁些。他停在贞的房门外,用他们约定好的节奏轻轻敲响。
门几乎立刻打开一条缝,露出贝蒂警惕的脸。看到是约翰,她松了口气,迅速让他进去。
房间里不止贞和玛蒂尔达。瑟蕾娜、梅柳齐娜也在,几个女孩围坐在小圆桌旁,脸上都没有了茶话会时的轻松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格林,埃德加,伊格尼斯三位成名已久的大师居然也在。桌上摊着一张粗略的宫殿草图,上面用炭笔画着些标记。真让人意外,约翰还以为同盟的参与者只有自己、玛蒂尔达和贝蒂这样的年轻魔法师。
“你可算来了。”玛蒂尔达摘下那副装饰用的平光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疲惫,“我们正说到关键处。”
“你的‘关键处’最好和我的发现对得上。”约翰没有废话,直接走到桌边,目光扫过草图,“我问了一个侍从关于建造宫殿的魔法师,他几乎什么也记不起来,连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玛蒂尔达和贝蒂对视一眼,后者轻声说:“我们也发现了类似的问题。我问过几个在宫廷服务超过十年的老仆,关于宫廷魔法师团体的事情。他们能说出格林大师、伊格妮丝女士的名字,但对于更早的、据说规模更大的‘宫殿魔法顾问团’,描述都含糊不清,而且彼此矛盾。有人记得团长是个慈祥的老婆婆,有人坚持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还有人根本忘了有这个团体的存在。”
“不止。”玛蒂尔达用炭笔在草图上点了几个地方,分别是东翼、主厅镜子的位置、以及花园里那座古典神庙,“我放出去的使魔,在这几个区域都感受到了强烈的‘排斥’。它们疑似受到一种‘不存在’的暗示,很高级的心灵影响,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施法者留下了稚嫩却浓厚的魔力波动,可能是新生的恶魔。我怀疑,这整座宫殿都是一个巨大的心灵魔法阵,它在潜移默化地塑造居住者和常客的认知。”
一切都连起来了。那过分的奢华,那严密的监视,那看似亲民实则控制一切的做派,那完美得如同面具的表现……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巨大的谎言。贞沉默的看着这一切,约翰不知道她是知道什么还是单纯的担心——她自己,让那女大公,闺蜜们……可关心的对象有多少有多少。总之,这个关节,没必要节外生枝。
“我们不能再等了。”约翰斩钉截铁,“每多待一天,我们的记忆和判断就可能多被侵蚀一分。今天宴会上的表演,女大公对贞的格外关注……我怀疑她已经在加深对贞的‘标记’了。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她的节奏。”
“怎么出击?直接对抗?”奥利维涅握紧了拳头,她看起来反而有些兴奋,“我的剑术还不错!”
“硬碰硬是最后的选择。”玛蒂尔达摇头,“我们需要证据,能打破心灵影响、让其他人看见的证据。最好是能直接揭示魔法阵核心,或者女大公异常的证据。”
“东翼那扇铁门。”约翰指向草图上对应的位置,“那里有近期开启的痕迹,符文古老,而且我在地下感应到过短暂的黑魔法波动。那里可能藏着关键的东西,也可能是这个庞大心灵魔法阵的一个弱点或‘后台入口’。”
“太冒险了,那里很可能有守卫或陷阱。”贝蒂担心道。
“所以我们需要分工合作,制造混乱,声东击西。”约翰的大脑飞速运转,“瑟蕾娜,你能制造一些……不太寻常的化学效果吗?比如浓烟,或者刺鼻但无害的气味?在远离东翼的地方,比如厨房附近。”
瑟蕾娜眼睛一亮:“可以!我有几种粉末混合后能产生大量橙红色烟雾,味道像烧焦的羽毛,很难闻但没毒。或者——”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传起。
房间内瞬间寂静,所有人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约翰迅速示意女孩们收起草图,摆出闲聊的姿势,他自己则走到门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是另一个侍从,年纪稍大,表情恭顺:“约翰爵士,赫德雷总管注意到您似乎尚未休息,特命我送来安神的薰衣草茶,并询问您是否还有什么需要?”
“谢谢总管好意。”伊格尼斯上前替约翰接过托盘,装作有些暴躁,“我们正在教授魔法魔法,很快结束。你最好别再来烦我们。”
大家都知道伊格尼斯比较暴躁,这是大多数玩火的会有的通病。希望刻板印象能拖延一二。
一群人还算顺利地分了工:瑟蕾娜、梅柳齐娜和贞制造混乱;伊格尼斯、玛蒂尔达和贝蒂去攻略庭院的法阵;剩下的冲击让那女大公的房间——当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更好——不是用大剑的那种。
另一边,众人分工完成的同时,赫德雷听完两位仆人的报告,手上冒出白光,当即将其杀死,露出公牛的眸子,潜入阴影不见。
房门在约翰身后无声合拢,将走廊的微光与隐约的喧嚣隔绝。
空气里残留着瑟蕾娜制造的、那股类似烧焦羽毛的刺鼻气味。不多时,混合着宫殿深处传来的、魔法对抗引发的沉闷震动——贝蒂和伊格妮丝她们显然已在花园那边动上了手。此处的走廊却奇异地寂静,仿佛暴风眼中那一小块反常的安宁,而这安宁更令人心悸。远方传来大喊大叫的声音,有外地来的干练小贵族尝试聚集侍从,但让那女大公如同现实中路易十四的集权行为使得陷入慌乱中的侍从们宁愿聚集在打工专属的理发师周围也不愿意听从其他贵族的命令——万一女大公突然站出来主持大局,那听从其他贵族命令的侍从肯定会被清算;什么都不做,事后可能也会被清算,但毕竟轻松过了。
格林大师干瘦的手指划过手中厚重魔法书的皮质封面。那本书看起来古老得随时会散架,深褐色的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磨损殆尽的凹痕,像是曾被什么尖锐的爪牙反复抓挠过。他低声吟唱,那声音黏连、潮湿,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某个更幽深的腔体里挤压出来。
约翰感觉皮肤微微一凉,像是被一层冰凉滑腻的苔藓覆盖,再看周围,烛火依旧,但光线触及他们所在之处便自然弯曲、滑开,连同他们的脚步声、衣袂摩擦声,乃至呼吸的热气,都被吸收殆尽。三人保持这样的形态前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越靠近女大公的寝宫,那种“洁净”到不自然的氛围便越明显。混乱的声浪至此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壁隔绝,空气里的香薰气味浓烈得近乎凝固,是昂贵的龙涎香与冷杉树脂的混合,试图掩盖一切不应存在的气息。门口的侍从们站得笔直,穿着笔挺的蓝银制服,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略显呆板的恭顺表情。但他们眼神涣散,瞳孔微微放大,焦点涣散,仿佛睁着眼睛陷入了浅眠。与其说在守卫,不如说是一排精致的人形摆设。
埃德加大师停下脚步,从他那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衬缝制了至少十三层不同性质防护绸布的灰袍里,取出了那面镜子。镜子不大,比手掌略宽,椭圆形,镜框是某种暗沉的黑木,雕刻着首尾相接的衔尾蛇图案,蛇眼处镶嵌着两颗极小的、毫无光泽的黑曜石。镜面却异常清澈,清澈到不像反射现实,而像一片凝固的深潭之水。他举起镜子,没有对准任何一个特定的侍从,只是平平地照向那整排人影。镜面微微一荡,漾开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那些侍从只是齐齐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一阵寒风吹透。紧接着,他们脸上那种呆板的恭顺如同融化的蜡像般软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嘴巴微微张开,维持着吸气或吐气的半截姿态。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他们无声无息地、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肉体撞击厚地毯的噗噗声。胸口仍有规律的起伏,证明生命尚在,但某种更核心的、驱动意识与反应的东西,已被悄然抽离。埃德加神色不变,将镜子收回怀中,镜框上衔尾蛇的刻痕似乎比刚才幽深了少许。
“短时间的拘魂,”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他们对发生在此地的一切,将保持纯粹的空无。高效,但不宜多用。”他的语气就像在评价一种优缺点明显的炼金溶剂,而非刚刚剥离了七八个活人魂魄的禁忌之术。约翰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这手法何止是“像”黑魔法,其冷酷精准处,恐怕许多黑魔法师都望尘莫及。
约翰没空细究两位资深同僚手段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那根沉甸甸的撬棍。这玩意儿是他从工房杂物堆里翻出来的,原本用来对付那些年久失修、被魔法余波卡死的齿轮箱,黄铜打造的棍身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污和几处不起眼的、干掉的血迹(属于某次失败的傀儡实验)。此刻,它粗糙的实用性与眼前雕花鎏金、散发着香木气息的华丽门扉形成了荒诞的对比。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碾过柔软无声的地毯,全身的力量自脚踝升起,经由腰腹扭转,灌注于双臂。穿越前那些模糊的、关于杠杆原理和着力点的知识,与这辈子作为魔法师却从未放松体能锻炼(毕竟实验器材常常很重)攒下的力气混合在一起。
“哐——嚓——!”
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在厚地毯和墙壁帷幔的吸音下显得有些沉闷,但那份干脆利落的撕裂感却格外清晰。昂贵的硬木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中央应声破开一个边缘参差、犬牙交错的大洞,足够一人弯腰钻入。碎裂的木茬飞溅,几片镶金箔的雕花残片无力地弹落在地。动静固然有,但地上横七竖八、如同陷入最深睡眠的侍从们无一人动弹,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魔法的力量真伟大,约翰心想。
破洞后泄出温暖的、带着更浓郁香薰气味的灯光。约翰率先俯身,从洞中钻了进去,撬棍仍紧握在手,警惕地横扫半圈——一个本能的、毫无优雅可言的防御动作。格林和埃德加紧随其后,前者依旧捧着那本厚重的书,后者枯瘦的手指间已夹住了几片薄如蝉翼、边缘闪着寒光的水晶片。
寝宫内部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里比贞在宫殿被分配的房间还要宽敞一倍有余,挑高的穹顶上绘制着诸神赐福的星空图,此刻在数十支牛油蜡烛的光芒下熠熠生辉。空气温暖得有些过头,角落里的银质炭盆中,无烟的魔法炭火静静燃烧。地上铺着厚实无比的雪白羊绒地毯,图案繁复,边缘缀着流苏。左侧是一张悬挂着层层丝绸帷幔的巨床,帷幔此刻被粗暴地扯开、揉皱。右侧是嵌满整面墙的胡桃木书架和一张宽阔的书桌,桌上文件、笔墨、精巧的机械钟表井然有序。
而画面的中心,聚焦在那张华盖大床的床柱旁。
让那女大公,此刻全然不见宴会上那位优雅从容、仁慈温和的统治者形象。她身上那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袍被扯得凌乱,露出小片苍白的肩膀和锁骨,一道闪烁着微弱金光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绳索缠绕着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束缚在沉重的雕花床柱上。
床边,赫德雷管家——或者说,占据着赫德雷形体与衣着的“存在”——正从容不迫地松开手中最后一道金色光索的结。他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管家制服,白手套纤尘不染,身姿笔挺。听到破门声,他松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或慌乱,仿佛只是完成了某项日常工作的最后一步。然后,他转过身。
那张属于赫德雷的、总是挂着谦卑精明微笑的脸,此刻如同风化的石膏面具,所有的表情细节被无声地抹去。皮肤下似乎有微弱的光在流动,使得五官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不定。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不再是人类瞳孔的棕褐色,而是一双如同熔化的黄金浇筑而成的眸子,巨大、浑圆,带着反刍动物般的奇异结构,却毫无牲畜的温顺,只有一种超越凡物理解范畴的、纯粹神性的漠然。那目光扫过闯入的三人,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意外,就像扫过墙角偶然爬过的几只甲虫。约翰心里清楚事闹大了,眼前长牛眼睛的一定是一位地位尊贵的大神化身。
他空着的右手抬起,五指微张,朝向虚空,轻轻一握。
没有咒语,没有法阵光辉。寝宫内温暖明亮的烛光仿佛瞬间黯淡了一下,所有的光粒子都像是受到了不可抗拒的召唤,疯狂地向他掌心汇聚。
那是一把金剑。
(约翰:w(゚Д゚)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