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喝了一口酒——是一种淡金色的甜白葡萄酒,这个世界特色的品种,远比寻常的葡萄来得要娇气,选自高山上最好的庄园,带着蜂蜜和杏子的香气。酒液滑过喉咙,给约翰带来短暂的愉悦,但很快被更深的焦躁取代。
据约翰所知,这个世界似乎缺少了一个完整的大洲——比如非洲;而且,夏季时太阳的温度丝毫不差。所以,当夏季盛行西风携带着大西洋的水汽奔驰而过时,南方就彻底成了一片泽国,部分区域甚至呈现出热带雨林气候的特征;等到了冬日……好吧,雨水还是那么多,但温度好歹降下去许多。总而言之,想要在这片土地上种出最好的葡萄,酿出最甜美的葡萄酒,远比在另一个世界更加费功夫。
他原本的计划多简单:靠着前世的知识和这辈子的魔法天赋,抱紧贞这条大腿,混块领地,然后开启种田爆兵的游戏人生。造水渠、改良农具、开矿炼铁、训练军队……他甚至偷偷画了好几张领地发展规划图,连魔术工房的扩建图纸都设计好了。
可现在呢?他坐在这个华丽得让人窒息的宴会厅里,吃着精致得不像中世纪能有的食物,周围是一群虚伪奉承的贵族,而他的领主——他未来的长期饭票——正沉浸在被女大公夸奖的喜悦中,完全没意识到可能正坐在火山口上。
更糟的是,他自己也陷进来了。成为贞的封臣意味着他正式卷入了这个国家的权力游戏。女大公如果真有问题,贞作为她的“宠儿”恐怕逃不掉。而作为贞的封臣和魔法师,他也得跟着陪葬。
“约翰爵士?”旁边传来声音。
约翰回过神,发现是那位胖男爵在跟他说话。男爵脸上堆着笑,举着酒杯:“恭喜啊,贞女爵的表演太精彩了。您教导有方,教导有方。”
“您过奖了。”约翰举起酒杯回敬,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说起来,约翰爵士的领地是在……格拉摩根?”男爵问,“那可是个好地方,靠海,渔业发达。我有个表亲在那儿有片庄园,说每年光晒盐就能赚不少。”
“是的,不过我还没亲自去看过。”约翰敷衍道,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他真的去经营领地,需要多少启动资金?能招募多少士兵?如果——只是如果——女大公真出了什么问题,他能保住贞吗?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吗?
其实,这位胖男爵本来想为自己的表亲谋取一些利益——比如包税人的身份、一些窗户税的减免之类。但约翰在焦虑中早已露出过心境的破绽,胖男爵看得出他心情不好,只能先放过这个话题,先与其混好关系再说。
于是谈话很快转到其他话题。胖男爵开始抱怨今年的葡萄收成,说雨水太多,酿出的酒味道淡。后来贞加入讨论,说起她庄园里几个月以前新引进的一种橄榄品种,却没有什么成效。当胖男爵想要毛遂自荐为其“分担分担”时,却又非常“凡尔赛”式的,表示自己对这些并不太清楚,要“再多多考虑”。另一边,几个年轻骑士在争论哪种铠甲防御力更强。胖男爵在贞这里讨了个没趣,就借机失陪离开,以男爵“高位”去屈尊纡贵,趁机推销去了。
约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大部分时间在观察。
他观察女大公。她正在和一位老侯爵交谈,手里拿着一只镀金的酒杯,不时抿一口。她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眼睛弯成月牙。老侯爵说了什么笑话,她笑得前仰后合,还拍了拍老侯爵的手臂。
他观察宫廷魔法师们。格林已经喝得有点多,脸通红,正和伊格妮丝争论某个魔法理论问题。埃德加独自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东西,偶尔抬头扫视全场,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观察玛蒂尔达。那女人现在完全融入了贵族小姐们的圈子,正和几个年轻姑娘讨论最近流行的一种发髻样式。她笑得天真烂漫,完全看不出是个能把高阶魔药当恶作剧道具的危险人物。
他还观察贞。他的领主小姐现在成了全场焦点之一,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祝贺。她应对得体,举止优雅,但约翰能看出她眼底的疲惫——刚才的魔法表演消耗不小。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的宴会,正常的社交,正常的权力游戏。
可约翰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有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就是存在感强烈,时不时提醒他:这里有问题。
甜点上来了。是各种水果塔、奶油泡芙和一种裹着糖霜的油炸面团。约翰拿了一个泡芙,咬下去,奶油馅冰凉香甜,外皮酥软。美食的愉悦持续了三秒,然后又被焦躁吞没。
他看着长桌上那些笑容满面的脸,看着水晶吊灯下闪烁的光芒,看着女大公那张仁慈温和的脸,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最精致的牢笼,依然是牢笼。
这场盛宴就是牢笼。华丽的牢笼。他被困在这里了,困在这个看似美好、实则暗流汹涌的宫廷里。他想要的是种田爆兵的游戏人生,不是这种提心吊胆的宫廷生存游戏。
宴会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道甜点撤下,乐师们奏起舒缓的舞曲时,约翰已经累得只想回去睡觉——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贞看起来也撑不住了。她借口头疼,向女大公告辞。女大公关切地嘱咐她好好休息,还让侍从送了一小瓶“安神香薰”到她的房间。
约翰跟着贞离开宴会厅。走出那扇巨大的雕花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女大公还坐在主位上,正和一个年轻骑士跳舞。她笑得很开心,裙摆旋转,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烛光在她身上跳跃,那颗红宝石在黑暗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但约翰知道,有些东西藏在表面之下。就像他下午在东翼感受到的那一丝波动——微弱、短暂、几乎无法捕捉,但确实存在。
回到房间,锁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那不勒斯的夜空星光稀疏。远处的花园里,喷泉还在哗哗作响。宫殿里隐约还能听到宴会厅传来的音乐和笑声。
约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花香。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焦躁还在心里翻腾,像一锅烧不开的水。但他知道,光焦躁没用。他得做点什么。
首先,得确认女大公到底有没有问题。玛蒂尔达的情报需要核实。
其次,得弄清楚东翼那扇铁门后面是什么。那可能是突破口。
最后,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女大公真有问题,他和贞该怎么脱身?他的领地还能不能保住?他的种田爆兵梦还有没有实现的可能?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约翰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口中残留的盛宴美味变得苦涩。那些精致的食物、香醇的美酒、华丽的场面……现在想来,都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想要的很简单:一块领地,一个工房,安稳日子。可这个世界偏偏不让他简单。
“好吧。”约翰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那就查。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开始检查房间里的警戒法阵。光尘还在,没有触发痕迹。黑曜石的能量稳定。仓鼠在笼子里睡得正香,灵连接平稳。
一切安全——至少表面如此。
约翰脱下那身华丽的天鹅绒外套,随手扔在床上。他换上普通的亚麻睡衣,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复盘今晚的一切。女大公的笑容,贞的表演,魔法师们的反应,那扇铁门,那一丝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格拉摩根——那个他从未去过的领地。那里有蔚蓝的海,白色的沙滩,整齐的农田,冒着烟的工坊。他走在自己的领地上,人们向他鞠躬致意。远处,他设计的魔术工房已经建好,高塔直插云霄……
然后画面一转,工房坍塌了,海水变成血红色,女大公站在废墟上,手里握着那根贞用过的手杖,朝他微笑。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约翰惊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宫殿里一片寂静。
他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然后下床,走到书桌前,点燃蜡烛,摊开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约翰写写画画,直到蜡烛烧了半截,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然后又被他烦躁地划掉。计划,计划,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女大公可能有问题”这个脆弱的前提上。可证据呢?除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波动,一扇可疑的铁门,玛蒂尔达的一句警告,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的正常,他还有什么?
约翰丢下羽毛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发现自己一直钻在细节的牛角尖里——窥视孔、变色龙、卫兵剑鞘的符文、宴会上的某道目光。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景,反而让他像只无头苍蝇。
他需要换个思路。更宏观的。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高耸的拱顶,精美的壁画,光滑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严丝合缝的落地长窗……这不是普通的石匠和木匠能完成的。即便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如此规模、如此精致、风格如此统一的建筑群——还是明显超越本地技术水平的“法兰西文艺复兴与巴洛克融合风”,也绝非一朝一夕、更非寻常之力所能造就。
魔法师。必然有大量魔法师参与了宫殿的建造和附魔。那些防护咒、增强咒、那些织锦和彩窗里的魔法脉络,还有主厅里那面古怪的镜子……这些都需要持续的能量输入和维护。那些魔法师在哪里?他来了这些天,除了宴会上见到的那五位,还见过谁?
一个名字都想不到。甚至没人提起过。
这不合理。如此重要的宫廷魔法力量,即便不常露面,也应该是贵族们谈论、忌惮甚至巴结的对象。就像贞会炫耀她“得到了一位大魔法师辅佐”一样。可关于这座宫殿的建造者,那些塑造了这奇迹的魔法师们,竟像从未存在过一般,不留半点声名。如果人人都如此,那贵族还怎么向其他人炫耀自己的人脉,魔法师怎么向以后的雇主索要更高的价钱?
约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迅速将写满字的羊皮纸卷起,塞进床垫下的暗格里,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警戒法阵。然后,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换上那副属于“格拉摩根男爵、大魔法师约翰”的、略带傲慢又合乎身份的表情,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恰好走过一个端着空托盘的低级侍从,看衣着是负责夜间酒水补给的。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雀斑。
“你,过来。”约翰用不高但足够权威的声音说道。
侍从吓了一跳,赶紧小跑过来,笨拙地行礼:“爵、爵士大人,您有何吩咐?”
“我有个问题。”约翰靠在门框上,姿态随意,但目光紧盯着对方的脸,“这座宫殿……非常了不起。我游历过不少地方,从未见过如此宏伟精美的建筑。听说当年建造时,动用了许多技艺高超的魔法师?”
侍从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魔、魔法师?是……是的吧,大人。宫殿这么漂亮,肯定有魔法师老爷们帮忙。”
“你还记得是哪些魔法师吗?或者,有没有特别出名的大师主持?”约翰追问,语气放得更缓,像只是随口闲聊,“我对建筑魔法也很感兴趣,若能知道是哪位前辈的手笔,或许能去请教一二。”
侍从的眉头皱了起来,努力回忆着,嘴唇嚅动了几下。“好、好像……是见过几位穿长袍的老爷在工地上……那是很久以前了,我才刚来不久……”他的声音越来越不确定,“名字……名字真想不起来了。好像……有位头发很白的大人?不对,好像也有位很年轻的?……大人,我真的记不清了,当时我只是个跑腿的,不敢多看……”
约翰引导性地问“是不是个子很高?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标志?”,他也只是茫然摇头,连“好像有点高”或“可能比较瘦”这样模糊的印象都说不出来。
记忆模糊是正常的,尤其是对多年前的琐事。但关于如此显眼、地位理应尊崇的群体,模糊到这种程度,连一点特征性的碎片都留存不下,就透着诡异了。
“好了,没事了。你去忙吧。”约翰挥挥手,塞给他一枚小银币。
侍从千恩万谢地走了。约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转角,眼神沉了下来。他没有关门,而是转身回房,快速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便装,将几样关键物品——那根仓鼠灵连接绳、两枚护身符、应急卷轴、匕首——贴身藏好。最后,他拿起那根象征男爵身份的刺剑,想了想,又放下,换了一把他自己习惯的、剑鞘没有任何贵族纹章的短剑。
计划?不,计划赶不上变化。当逻辑的推导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而所有看似正常的细节都在为这个可能性砌墙时,等待和更多的“侦查”可能只是踏入更深处陷阱的前奏。
玛蒂尔达的判断,侍从空洞的记忆,女大公完美得不真实的表现,还有他自己骨子里那份穿越者对于“剧情突然展开”的糟糕预感——所有这些拧成一股绳,拽着他走向一个决定。
事急从权。他要去贞的房间,找到玛蒂尔达。如果他的推测没错,如果这座宫殿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持续运转的魔法装置,而它的建造者和维护者们都“被遗忘”了……那他们面对的,可能远比一个“雇佣了黑魔法师”的女大公要可怕得多。
他需要盟友,需要立刻交换所有情报,然后……
“今晚就和女大公爆了!”(艹皿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