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公走到主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张开双臂,脸上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欢迎,我的朋友们。在这个丰收的季节,能与诸位共享盛宴,是我无上的荣幸。”
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宾客们纷纷躬身行礼,回应着祝福的话语。女大公这才落座,侍从立刻上前为她铺好餐巾,倒上酒水。
宴会正式开始。
第一道菜上来了。侍者们排成长队,每人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十几个小碗。碗里盛着深红色的布丁状食物,表面光滑,还微微颤动着。
“血布丁。”坐在约翰左边的胖男爵低声对旁边的人说,声音里满是期待,“用新鲜猪血混了燕麦、肥肉丁,加了盐和香料蒸的。女大公厨房做的可是一绝。”
约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这碗东西。卖相确实不错,深红色中夹杂着白色的肥肉粒和燕麦片,表面淋了一小勺金色的蜂蜜。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口感细腻柔滑,咸甜交织,猪血的腥气被香料完美中和,肥肉粒在舌尖化开,带来浓郁的油脂香气。
配菜是切得厚厚的白面包片,烤得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约翰掰下一块,蘸着布丁吃。面包的麦香和布丁的咸甜在口中融合,确实美味。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眼睛不时瞟向主位的女大公。她正和旁边的一位老伯爵交谈,笑得前仰后合,不时用小银勺优雅地吃着布丁,动作自然流畅。偶尔有侍者上前倒酒,她点头致谢,还顺手拍了拍侍者的手臂——完全是一副亲民仁慈的领主做派。
贞也在观察女大公,但她的关注点明显不同。每吃几口,她就偷瞄一眼放在膝上的手杖——那根作弊工具被她用裙摆巧妙遮住,只露出一截杖头。
“放松。”约翰压低声音说,“你越紧张,越容易出错。”
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一道菜撤下,第二道菜紧接着端了上来。这次是一碗浓汤,汤色乳白,里面浮着一个个用青椒包裹的小卷。侍者介绍道:“辛辣蛇羹,选用丛林火蛇最嫩的脊肉,裹在青椒中慢炖,配以肉桂、丁香、胡椒等十三种香料。”
约翰舀起一勺汤。入口先是奶油的醇厚,紧接着各种香料的辛辣感层层爆发,最后是青椒的清爽和蛇肉的鲜甜。蛇肉炖得极嫩,几乎入口即化,青椒的脆嫩提供了绝佳的口感对比。
配汤的是米布丁——用牛奶、糖和米粒熬成,表面撒了一层烤得焦黄的肉桂粉。一勺辛辣的蛇羹,配一勺甜润的米布丁,冰火两重天的口感刺激着味蕾。
宾客们发出满足的叹息。胖男爵已经吃完了一整碗,正用面包擦着碗底。
贞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就眯起眼睛,一脸享受。
女大公也在喝汤,但她喝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在嘴边轻轻吹凉。喝到一半时,她忽然抬起头,视线穿过长桌,精准地落在贞身上。
“贞,我亲爱的孩子。”女大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清晰可闻,“听说你最近在研习魔法?”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贞立刻放下勺子,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差点碰倒酒杯。约翰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踝。
“是、是的,陛下。”贞的声音还算平稳,“承蒙您的关照,我有幸跟随约翰爵士学习。”
“约翰爵士?”女大公的视线转向约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眼神温和,却让约翰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啊,就是那位会圣术的魔法师。贞在信里多次提到你,说你才华横溢。”
约翰起身行礼:“陛下过誉了。我只是尽师者本分。”
“谦虚是美德。”女大公笑了笑,重新看向贞,“那么,我亲爱的,不知你是否愿意为我们展示一下学习成果?让我们这些不懂魔法的人,也开开眼界。”
来了。约翰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看向贞,贞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紧张,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当然,陛下。”贞说着,从桌后走出来,站到长桌旁的过道上。她一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握着那根手杖——这次没有隐藏,杖身的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大厅里响起窃窃私语。魔法师们停下了用餐,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大魔法师格林捋着胡子,红发的伊格妮丝挑了挑眉,瘦高的埃德加则推了推眼镜。
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约翰知道她在默念那段咒语——阿那克西美尼所说的原初气息,普纽玛从虚无中醒来……
她举起手杖,双手紧握杖身。约翰的灵能感觉到杖头聚集的魔法能量——那是他提前灌注进去的“种子”,足以引发一场小型的风之舞。
“以努斯的理性知晓你,以逻各斯的秩序呼唤你的真名……”贞低声念诵,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大厅里足够清晰。
手杖开始发光。淡青色的微光从杖身渗出,像呼吸般明灭。空气中起了微风,吹动贞的发丝和裙摆,吹动长桌上的烛火摇曳。
宾客们睁大了眼睛。胖男爵张着嘴,手里的面包掉在盘子里都没察觉。女伯爵捂住胸口,仿佛随时会晕倒。
“挣脱以太的沉重睡眠,在此地,显化你流动的形态!”
贞猛地张开双臂。手杖脱手悬浮在空中,杖头指向天花板。下一刻,一股可见的气流漩涡在她周身形成,卷起地上的灰尘和花瓣——不知哪来的花瓣,可能是某个女士头上掉落的——在空中旋转、飞舞。
风不大,但足够惊人。烛火被吹得剧烈摇晃,光影在大厅墙壁上狂舞。女士们的头纱和男士们的领巾被吹起,引发一阵小小的惊呼。
“赫拉克利特的火焰已为你铺平道路……遵循宇宙灵魂的和谐比例——让形式与质料,在此刻结合!”
贞的声音提高了。她双手做托举状,那气流漩涡随着她的动作上升,在天花板下扩散,化作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全场。风中带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宴会的闷热和食物的油腻气味。
宾客们发出惊叹。有人鼓掌,紧接着更多人加入。掌声起初零散,很快连成一片。
贞收回手,悬浮的手杖落回她手中。风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的清凉感还在。她脸色有些苍白——一半是紧张,一半是魔力消耗——但仍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向女大公躬身行礼。
“太精彩了!”女大公第一个站起来鼓掌,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赞赏,“我亲爱的孩子,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其他贵族们纷纷附和,赞美之词不绝于耳。贞的脸红了,这次是真的因为害羞和得意。她偷偷朝约翰眨了眨眼。
约翰松了口气,但神经并没有放松。他的视线扫过那几位宫廷魔法师。格林在点头,似乎很满意;伊格妮丝撇了撇嘴,但没说什么;埃德加推着眼镜,盯着贞手中的手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指出这风魔法来得太“巧”,没有人察觉到手杖的关键作用。玛蒂尔达果然打点好了——或者说,这些宫廷魔法师根本懒得拆穿一个小姑娘的表演。
女大公亲自走下主位,来到贞面前,张开双臂拥抱了她。那是一个温暖的、充满长辈关爱的拥抱,持续了好几秒钟。
“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女大公松开贞,双手仍搭在她肩上,眼睛看着她的眼睛,“也是这么有冲劲,这么渴望学习新事物。好好努力,孩子,你的未来不可限量。”
“谢、谢谢陛下。”贞的声音有些哽咽。
女大公又转向约翰,伸出手。约翰愣了一下,才明白这是要行吻手礼。他单膝跪地,托起女大公的手,嘴唇在指节上方虚碰了一下——这是标准礼仪,真亲上去反而失礼。
“约翰爵士,你教导有方。”女大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贞能有你这样的老师,是她的幸运。继续好好辅佐她,我不会亏待忠诚又有才能的人。”
“谨遵陛下教诲。”约翰低下头。
女大公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回主位。宴会继续。
第三道菜上来了。这次是主菜:烤双足飞龙腹部嫩肉。侍者推着餐车,车上放着整只烤制的飞龙——当然已经去头去爪去翅膀,只剩躯干部分。龙皮烤得金黄酥脆,表面刷着蜂蜜和香料混合的酱汁,在灯光下油亮亮的。
侍者用长刀片下最嫩的腹部肉,每片都切得极薄,能透过肉片看见盘子上的花纹。肉被摆成花朵形状,旁边配着烤蔬菜和一种约翰没见过的酱料——深褐色,闻起来有焦糖和水果的香气。
约翰叉起一片肉送进嘴里。口感确实惊人地嫩,几乎不像肉类,更像某种高级鱼腩。外皮酥脆,内里多汁,蜂蜜的甜和香料的辛辣完美平衡,肉本身还带着一种独特的、类似野味的香气。最妙的是那层焦香——双足飞龙能喷火,腹部肉长期受自身火焰炙烤,肉质中天然带着烟熏风味,经过烹饪后更加突出。
酱料是点睛之笔。微酸微甜,带着果香,正好解了烤肉的油腻。
第四道菜是火腿可颂面包。可颂烤得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酥皮一碰就碎,里面夹着切成薄片的烟熏火腿,火腿的咸香和黄油的奶香在口中交织。配菜是一小碟腌制橄榄和酸黄瓜,清爽解腻。
美食一道接一道,葡萄酒一杯接一杯。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贵族们高声谈笑,讨论着领地上的收成、儿女的婚事、最近听到的八卦。乐师们在角落演奏着轻柔的乐曲,弦乐和笛声交织。天哪,音乐声美得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的维也纳金色大厅里飘出来的,使人流连忘怀。
但约翰越吃越郁闷,越听越烦躁。
这里的每道菜都美味得让他想呻吟——穿越这么多年,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致用心的料理了。血布丁咸甜适口,蛇羹辛辣鲜香,飞龙肉嫩滑多汁,可颂面包酥脆咸香……如果单纯作为一场宴会,这无疑是顶级享受。可他不是来享受的。
他叉起一片飞龙肉,看着肉片上完美的焦化层,心里想的却是东翼那扇生锈的铁门。他咬下一口可颂,感受着酥皮在口中碎裂的愉悦,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女大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太正常了。正常得诡异。如果约翰第一次见让那女大公,他一定只会觉得她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但玛蒂尔达下判断的现在,怎么看怎么怪异。约翰现在觉得让那女大公的每一个视线,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与人交谈都像是在谋划什么惊天计划——哪怕不是献祭在座的所有人向恶魔换来生命,也得是让恶魔把他们囚禁起来,趁机加强中央集权什么的——好吧,后者好像非常合理。而且,如果约翰有恶魔的帮助,绝不会只做这点小事。
良久,没有任何思路的约翰真正融入了贵族们的集会中,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套到了不少的八卦,比如桃乐丝夫人劈腿年轻的骑士被发现,骑士杀死老爷,又和夫人一起被报复,最后家产被分支吞并什么的。
聊到兴起,约翰看向人们打听让那女大公的往事。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知道女大公的作息疑似有问题。
约翰小心的瞥向女大公的方向——比第一次见到贞的时候小心得多。不知道是不是约翰的错觉,让那女大公保养的有些过于好了。贞曾经说她就像一个普通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很慈祥。
但约翰如果不知道女大公已经五十多岁将近六十岁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把她认成是哪家才四十出头又中年丧夫的大权在握却又比较随和的贵妇人了。事实上,让那女大公的配偶一直是一个迷,连带着通克斯和通古斯两位爵士的由来也众说纷纭——年轻时的错误、与华莱士王交易的妥协、某个神明或是神明的大祭司的私生子,流言要多野有多野。
约翰回忆让那女大公拥抱贞时的温暖,称赞他时的真诚,品尝食物时的享受,与宾客交谈时的风趣……一切都符合一个仁慈、开明、热爱生活的领主形象。没有一丝破绽,没有一点异常。
但玛蒂尔达的判断很少出错。那女人或许性格恶劣,但在魔法感知上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她说宫殿里有黑魔法师,那就一定有。而能让黑魔法师潜伏在宫廷里的,只可能是女大公本人,或是她身边最核心的几个人。
约翰不自觉开始战栗,但他马上意识到并管住了自己的身体——哪怕女大公确实有问题,他也决不能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