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刚回房间没多久,气还没喘匀——虽然魔法师的身体素质不至于真喘,但心理上确实需要个缓冲——房门就被敲响了。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宫廷侍从特有的、节奏精确得让人牙痒的三连击。
“约翰爵士,女大公陛下将于一小时后举行晚宴,贞女爵请您即刻准备,一同前往。”门外的声音平板无波,仿佛在宣读天气预报。
得,散步计划彻底泡汤。约翰应了一声,开始翻箱倒柜找那套该死的礼服。就是裁缝前两天赶工做出来的那套,深蓝色天鹅绒外套,银线绣着卷草纹,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人工珍珠。穿上去像个会移动的珠宝展示架,但据说这是“符合宫廷礼仪的适度奢华”。
他刚把外套套上——这玩意儿厚实得能当铠甲——房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贞本人,她已经换上了一袭浅金色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鸢尾花图案,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插着一支小小的钻石发簪。
“快些,约翰。”贞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让那女大公特意传话,说想见见我新得的封臣——还有我新学的‘本事’。”
她把“本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约翰。约翰心里咯噔一下,明白她指的是那根作弊手杖。很好,今晚就要在女大公面前表演骗术了,而观众里可能还藏着能识破骗局的黑魔法师。这感觉就像揣着假钞进银行柜台。
“您确定要在这种场合展示?”约翰一边系着繁琐的领巾一边问,“万一有其他魔法师在场……”
“玛蒂尔达说今晚宫廷魔法师都会出席。”贞打断他,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但她保证,不会有人拆我的台——她说你们‘同门之谊深厚’。”
约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同门之谊?他和玛蒂尔达的关系用“互相想把对方扔进炼金釜里熬成肥皂”来形容更贴切。但那女人既然这么说,大概率是已经打点好了。
“那就走吧。”约翰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藏在袖口内侧的三枚护身符、腰带暗格里的应急卷轴、靴筒里的匕首。想了想,又把那根仓鼠灵连接的绳子系在手腕上——这小东西现在是他最可靠的预警系统。
宴会厅在宫殿主楼二层,是个长宽都超过百尺的巨型空间。约翰跟着贞走进门时,第一反应是“这地方能塞下半个冉爵士领的人口”。
天花板上垂下十二座巨型水晶吊灯,每座吊灯上点燃着至少两百支蜡烛,光线经过无数水晶棱镜的折射,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墙壁上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帷幔,金线绣出的纹章图案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每隔二十尺就立着一座大理石雕像,全是神话人物:持矛的战神、托着天平的正义女神、手持书卷的智慧之神……
但最夸张的是那张长桌。约翰目测它至少有八十尺长,由几十张桌子拼接而成,上面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边缘绣着繁复的金色花边。桌布上已经摆放好了餐具:银质餐盘、成套的刀叉勺(叉子在这个世界还不算特别普及,但女大公的宴会上已经用上了三齿甚至四齿的)、水晶酒杯、精致的盐罐和胡椒瓶。每套餐具之间的空隙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拥挤,又能最大限度利用空间。
桌旁已经坐满了人。约翰粗略一扫,至少有两百位宾客。男女比例大概**开,男士们清一色穿着各种颜色的天鹅绒或丝绸外套,女士们的裙子则像打翻的调色盘——深红、宝蓝、墨绿、淡紫、浅粉,配上各种珠宝首饰,晃得人眼花。
贞一进场,立刻有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她昂着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领着约翰走向长桌中段的一个位置——那里已经预留了两个相邻的空位。
“我们坐这儿。”贞低声说,“女大公的座位在长桌正中,我们离她不算远,正好能让她看见表演。”
约翰点点头,拉开椅子让贞先坐,自己才在她旁边落座。刚坐下,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香水、发油、蜡烛燃烧的蜡味、还有从厨房方向飘来的食物香气——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面包的麦香……混合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勾人食欲。
他打量着周围的宾客。左边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爵,正拿着一块白面包蘸着盘子里的酱料吃得啧啧有声;右边是位年纪不小的女伯爵,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每颗珍珠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斜对面坐着几个年轻骑士,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朝贞这边瞥一眼。
“看那边。”贞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约翰,示意他看长桌尽头。
那里站着几个人,穿着与其他宾客明显不同的长袍——深紫色,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星月图案。魔法师。约翰数了数,一共五位。其中三位他认识:秃顶的老者是大魔法师格林,贝蒂的老师;红发的中年女人是火焰专精的伊格妮丝,脾气出了名的暴躁;剩下那个瘦高个、一脸苦相的,是擅长防护魔法的埃德加。
另外两位没见过面,但从袍子的质感和他们站立时灵的自然外放程度来看,至少也是高级魔法师水准。五个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朝大厅门口张望,显然在等女大公入场。
玛蒂尔达不在其中。约翰正想着,就看见她从侧门溜了进来,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还戴着一副平光眼镜——完美伪装成某个小贵族家的女眷。她在长桌远端找了个位置坐下,正好与约翰隔桌相望。坐下时,她朝约翰这边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诸位!”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向主位方向。总管赫德雷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根镶金的手杖,清了清嗓子:
“让那女大公陛下到——”
所有人起身。约翰跟着站起,视线投向大厅入口。
女大公走进来了。
第一眼看去,她比约翰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高挑匀称,穿着一袭深紫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至少三尺。裙子本身并不特别华丽,但披在她肩上的那件斗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纯白色貂皮,边缘镶着一圈细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上面戴着一顶小巧的金冠。金冠造型简洁,只是一圈荆棘形状,但正中央镶嵌的那颗红宝石大得惊人,至少有鸽子蛋大小,在烛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她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每一个被她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约翰的灵像触须般悄悄延伸出去——非常小心,只释放了最微弱的一丝。他想感受一下女大公身上的魔法波动。
结果让他困惑。女大公身上确实有魔法痕迹,但非常……普通。就是那种贵族常佩戴的防护饰品散发出的波动,强度中等,性质温和,没有任何黑暗或异常的气息。她的灵场稳定平和,呼吸节奏均匀,心跳——约翰尽可能把感知聚焦——也没有异常加速或紊乱。
完全正常。正常得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