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和潮湿的水汽。
几辆警车闪烁着红蓝交替的灯光,将这片荒凉的废墟照得如同白昼。警戒线外,几个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是绑架撕票,造孽啊。”
“才五岁大的孩子,捞上来的时候都……”
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具被法医小心翼翼抬上岸的、小小的、被水泡得发白的身体。
小宝。
那个昨天还在电话里奶声奶气地喊我“爸爸,我要吃红烧肉”的孩子,此刻正如同一尊破碎的瓷娃娃,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裹尸袋里。
他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紧闭着,小手依然死死地攥着拳头,像是抓住了什么最后的希望。
我颤抖着掰开他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枚湿漉漉的、已经褪色的平安符。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金线绣着两个字:【平安】。
那是五年前,苏清歌还没有失忆,还没有变得这么冷血无情的时候,挺着大肚子,一步一叩首,爬了整整三千级台阶,在灵隐寺为还没出生的孩子求来的。
“宝宝,妈妈会永远保护你。”
那时候的她,笑得那么温柔,眼里满是对这个孩子的爱意。
可是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她五年的记忆,也夺走了她对我和孩子所有的爱。
而在她醒来后,陪在她身边的,不再是我,而是那个趁虚而入的顾泽。
顾泽告诉她,我是个为了钱入赘的软饭男,孩子是我跟前女友生的私生子,是为了讹她的钱才赖在苏家的。
失忆的苏清歌信了。
她厌恶我,憎恨这个“野种”。她把小宝赶到了乡下,除了每个月那点少得可怜的抚养费,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曾经无数次拿着亲子鉴定报告想找她解释,却都被顾泽拦了下来,或者被她当成我伪造证据的手段,撕得粉碎。
“宋明,你真恶心。为了钱,连这种假证都做得出来?”
她那鄙夷的眼神,至今刻在我的脑海里。
“呜……”
我把那枚平安符贴在脸上,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如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小宝……对不起……是爸爸没用……是爸爸没能保护好你……”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如果我当初能揭穿顾泽的阴谋。
如果……
“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悲伤。
我木然地拿出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苏总助理】。
“喂?”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宋明!你在哪呢?怎么还没把离婚协议签好寄过来?”
助理尖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苏总说了,今天是顾少的生日,是个好日子。她想趁着这个喜庆劲儿,把你这个丧门星给清理了,好给顾少腾位置。”
“喜庆?”
我看着怀里冰冷的儿子,嘴角勾起一抹惨笑。
“是啊,真喜庆。我儿子死了,她在那边庆祝生日。这简直是双喜临门啊。”
“什么儿子死了?你少在这儿卖惨博同情!”
助理不耐烦地打断了我。
“苏总说了,那个野种死不死跟她没关系!别想拿着这事儿来讹钱!赶紧签字!否则苏总就要走法律程序起诉你了!”
“野种……呵呵,野种……”
我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苏清歌,你知不知道,你口中那个“死了才好”的野种,其实是你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亲生骨肉啊!
是你曾经视若珍宝、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天使啊!
现在,你却亲手把他推向了地狱。
还在他的尸骨未寒之时,迫不及待地要和我离婚,去投入那个害死你儿子的凶手怀抱?
好。
真好。
既然你这么想离婚,既然你这么想给顾泽一个名分。
那我成全你。
“告诉苏清歌。”
我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像是一口枯井,“离婚协议,我会签。字,我会签得漂漂亮亮的。”
“而且,为了庆祝她和顾少‘有情人终成眷属’,我还特意给他们准备了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你别耍花样!”助理警惕地问道。
“放心,绝对是一份让她……永生难忘的大礼。”
我看着手里那枚带血的平安符,声音轻得像是来自地狱的低语。
“就在今晚的庆功宴上,我会亲自送过去。”
挂断电话,我把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然后,我抱起儿子的尸体,在警察和法医诧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小宝,别怕。
爸爸带你回家。
然后,爸爸带你去见妈妈。
让她好好看看,她到底……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