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取的血滴在青石砖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夏目用袖口按住他胸口的伤口,指尖能摸到匕首冰冷的金属边缘,以及布料下逐渐蔓延开的温热黏腻。
“别碰那把刀。”银月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长弓垂落在身侧,银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那是用百年前蚀月妖的爪骨做的,上面缠着‘锁灵咒’,拔出来会伤到名取的魂魄。”
夏目动作一顿,抬头看见银月走到近前,指尖凝起一缕淡蓝色的妖力,轻轻覆在名取的伤口上。血珠接触到妖力的瞬间便凝固了,伤口周围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只能暂时止血。”银月收回手,语气依旧冷淡,“要解咒,得去神社地下的‘月窟’找‘净灵泉’。”她瞥了眼周围探头探脑的捉妖师,眼神又冷了几分,“不过现在,先处理掉这些碍眼的家伙。”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喊:“是银月伤了名取先生!她肯定是想帮蚀月妖报仇!”
十几个捉妖师立刻举起法器,符咒的光芒在阳光下闪烁,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陆雄下意识地挡在夏目身前,雷牙低伏着身体,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
“不是她。”夏目扶起名取,小心地将他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刚才结界破碎时,我看到名取先生自己把刀插进去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银月都转过头,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夏目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名取先生启动月相机关,不是为了放出蚀月妖,是为了净化石里的怨灵;他刺伤自己,是为了用鲜血暂时压制怨灵的戾气。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这场争斗。”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举着法器的捉妖师:“如果你们还想不清楚,不如看看那些怨灵。”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原本缠绕在神社周围的黑雾已经变得稀薄,那些扭曲的怨灵面孔渐渐舒展开,有些甚至对着夏目微微颔首,然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是净灵咒的力量。”铃音突然喊道,她指着名取染血的衣襟,那里的血迹正泛着极淡的金光,“表哥的血里有先祖传下来的净灵咒!他早就计划好了要用自己的血净化怨灵!”
捉妖师们面面相觑,握着法器的手慢慢垂下。那个喊得最凶的年轻捉妖师涨红了脸,把符咒往怀里一塞,嘟囔着“我去看看仓库的法器”,转身就跑。
银月看着那些消散的怨灵,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向神社深处:“月窟的入口在钟楼下面,要去就跟上。”
夏目对陆雄和铃音点了点头,三人合力将名取扶起来。猫咪老师跳到名取的肩头,用鼻子嗅了嗅他的气息,眉头皱成一团:“这小子的魂魄确实不稳,锁灵咒已经开始往他的灵脉里钻了。”它抬头看向夏目,“月窟里有只守泉的老乌龟,脾气倔得很,当年连本大人的面子都不给,你可得想办法让它松口。”
夏目应了一声,小心地扶着名取往前走。名取的头靠在他的肩上,呼吸微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褪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倒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钟楼藏在神社最偏僻的角落,木质的塔身爬满了青藤,顶端的铜钟蒙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敲响过了。银月站在塔下,指尖在一块刻着月纹的石头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轰隆——”
塔身底部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石阶,里面飘出潮湿的寒气,夹杂着淡淡的泉水气息。
“下去吧。”银月率先迈步,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流动的月光,“记住,在月窟里不能说谎,那里的泉水能照出人心最真实的样子。”
夏目扶着名取跟在后面,陆雄和雷牙断后,铃音举着一盏灵力灯走在中间,暖黄的光晕照亮了石阶两侧的壁画——上面画着蚀月妖守护山林的场景:它用妖力驱散山火,用月光治愈疫病,甚至在大雪天给饥饿的村民送去猎物。
“原来……书上写的都是假的。”陆雄看着壁画,声音有些发颤,“祖父说蚀月妖是吃人的妖怪,可这些画……”
“人类总是喜欢把自己不理解的存在说成邪恶。”银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嘲讽,“就像他们害怕雷牙的力量,就把它说成怨灵;忌惮蚀月妖的强大,就污蔑它吞噬月光。”
石阶尽头是一个开阔的溶洞,洞顶悬挂着晶莹的钟乳石,滴滴答答的水声在洞里回荡。溶洞中央有一汪碧绿的泉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的石纹,像是一片被封印的星空。
泉边卧着一只巨大的乌龟,背甲上布满了青苔,眼睛紧闭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夏目能感觉到,它体内蕴藏着强大的妖力,比猫咪老师还要沉稳厚重。
“老玄。”银月停下脚步,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些,“醒醒,有事找你帮忙。”
老乌龟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的琥珀色眼眸,像是沉淀了千年的时光。它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名取身上,长长的脖子微微一动:“锁灵咒……又是你们名取家的小子。”
“它认识名取先生?”夏目惊讶地问。
“何止认识。”猫咪老师跳到泉边的石头上,用爪子拨弄着泉水,“当年名取先祖封印蚀月妖时,就是这老东西帮忙守的月窟。说起来,它还是蚀月妖的老朋友呢。”
老乌龟的目光转向夏目,忽然开口了,声音像是石头摩擦:“你就是能看见妖怪,还持有友人帐的人类?”
夏目点点头:“我叫夏目贵志。”
“蚀月妖的残魄在你身上。”老乌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它选了你做容器,倒是比当年选名取先祖有眼光。”
夏目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掌心的月牙印:“您是说……蚀月妖故意把残魄留在我这里?”
“不然你以为那香囊为什么会刚好裂开?”老乌龟慢慢站起身,背甲上的青苔簌簌落下,“它等这一天等了百年,等一个既能理解人类,又能共情妖怪的存在,帮它了结百年前的恩怨。”
它走到名取身边,用头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泉水般的妖力从它体内涌出,注入名取的身体。名取眉头动了动,口中发出低哼声,胸口的血迹颜色淡了些。
“锁灵咒暂时稳住了。”老乌龟收回头,“但要彻底解开,需要用净灵泉的水,再加上……”它看向夏目,“你掌心的月牙印。”
夏目立刻伸出手,泉水倒映出他掌心的印记,那印记在水中竟化作了蚀月妖的模样,正对着他微微颔首。
“以汝之血为引,以残魄为媒,解此百年之咒。”老乌龟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念诵古老的咒语,“夏目贵志,你愿意吗?”
夏目看着昏迷的名取,想起他在结界外说的那句“有些事该说清楚了”,想起他为了净化怨灵不惜刺伤自己,心中有了觉悟。他点了点头:“我愿意。”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净灵泉中。鲜血融入泉水的瞬间,水面掀起层层涟漪,一道月白色的光芒从泉底升起,缠绕住他的手腕,顺着掌心的月牙印涌入名取的身体。
名取猛地睁开眼睛,胸口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伤口处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看着夏目,眼神复杂:“夏目……”
“先别说了。”夏目扶他站起来,“老玄说你的咒已经解了,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名取点点头,目光扫过溶洞里的众人,最后落在银月身上,眼神里带着歉意:“对不起,银月大人,之前没告诉你启动机关的真正目的。”
银月别过头,耳根却微微泛红:“谁要你道歉。”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丝弧度。
老乌龟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好了,恩怨暂且放下。蚀月妖的本体核心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苏醒,你们打算怎么做?”
夏目看向名取,名取也看向他,两人眼中有着同样的坚定。
“我们要完成之前的约定。”夏目开口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溶洞,“在月满之时,定下一份真正平等的契约,让人类和妖怪,都能在这片山林里和平共处。”
净灵泉的水面再次泛起涟漪,倒映出夜空中渐渐升起的圆月。猫咪老师打了个哈欠,跳到夏目肩头:“既然决定了,就赶紧回去准备。本大人可不想错过月满之时的祭典,听说铃音那小丫头准备了很多红豆汤。”
众人都笑了起来,溶洞里的气氛变得轻松而温暖。夏目扶着名取,跟着大家往石阶上走,掌心的月牙印轻轻发烫,像是在回应着他的决心。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那些固执的捉妖师,那些对人类充满怨恨的妖怪,都不会轻易接受这份新的契约。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相信他的朋友,有愿意为和平付出的人与妖,还有……那个等待了百年,只为一个公正答案的蚀月妖。
月窟外的月光越来越亮,照亮了神社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每个人心中的希望。这场持续了百年的恩怨,或许真的能在这个盛夏的月圆之夜,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