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的震颤越来越剧烈,地面的青石砖裂开细密的纹路,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的蛛网。夏目能听见脚底传来沉闷的摩擦声,那是神社地下的月相机关正在转动,带着百年前的铁锈味,将沉睡的怨念一点点绞醒。
“夏目,往东边退!”猫咪老师的吼声穿透怨灵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在结界内横冲直撞,用妖力撞开那些试图靠近的黑雾,“那边的灵力波动最弱,是机关衔接的缝隙!”
夏目依言朝着东侧的回廊退去,手中的友人帐始终亮着白光,那些被安抚的怨灵像温顺的鱼群,在他周身盘旋成保护的屏障。雷牙紧随其后,银灰色的尾巴扫过地面,将裂开的石砖归拢回原位,陆雄扶着墙跟在后面,左眼的竖瞳忽明忽暗,显然还在与妖力反噬的力量抗衡。
“这些机关到底是谁启动的?”陆雄喘着气问道,指尖划过墙壁上渗出的黑色粘液,那是怨灵被结界挤压出的妖力残液,“祖父留下的手记里说,月相石的机关只有名取家和陆家家主能启动。”
夏目心头一动。刚才名取说“有些事该说清楚了”,难道和这机关有关?他正想开口,回廊尽头的纸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破,木屑飞溅中,一个穿着黑色法衣的老者踉跄着冲出来,胸口贴着半片断裂的符咒。
“是名取!是名取周一启动了机关!”老者指着结界外的方向,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他刚才用家族秘符破解了陆家家主的封印,还说要……要放出蚀月妖的本体!”
“你胡说!”铃音的声音从怨灵的缝隙里挤出来,她不知何时也被困在了结界内,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青铜钥匙,巫女服的下摆被划开了长长的口子,“表哥绝不会做这种事!”
老者冷笑一声,咳出一口黑血:“他祖父当年就是蚀月妖的帮凶!名取家世代守护的根本不是封印,是那妖怪的本体!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救夏目?为什么要帮妖怪说话?他就是想借着这次集会,完成百年前没做完的事!”
夏目握着友人帐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名取递香囊时躲闪的眼神,想起契约阵前那道一闪而过的金光,想起此刻结界外迟迟没有动静的身影,难道老者说的是真的?
“别信这老东西的鬼话。”猫咪老师一爪子拍飞靠近的怨灵,碧绿的眼睛里满是不屑,“名取那小子是滑头了点,但还没蠢到敢放出蚀月妖本体。倒是你们陆家,当年为了抢封印功劳,偷偷在月相石里灌了式神血,现在机关一启动,那些血开始反噬了吧?”
陆雄脸色骤变:“式神血?”
“不然你以为雷牙为什么会突然失控?”猫咪老师甩了甩尾巴上的黑雾,“月相石里的血和你左眼的封印同源,机关转动时会产生共鸣,说白了就是想把雷牙逼成新的‘蚀月妖’祭品。”它瞥了眼地上的老者,“这老东西就是知道这事,才故意刺激你,想让你和雷牙同归于尽,好掩盖陆家当年的龌龊事。”
老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夏目忽然想起掌心月牙印传来的暖意,脑海中再次闪过画面。这次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清晰的场景:百年前的神社地下,十二块月相石围成圆形,蚀月妖的本体被锁链缚在中央,名取家的先祖正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最中间的那块石头上,口中念着“以吾之血为契,护汝残魂百年”。
“不是帮凶……”夏目喃喃出声,声音在结界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名取家的先祖,是在保护蚀月妖。”
所有人都愣住了。陆雄扶着墙的手滑了一下,雷牙下意识地用身体护住他;铃音攥着钥匙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睛瞪得圆圆的;连地上的老者都忘了咳嗽,只是呆呆地看着夏目。
“月相机关不是用来封印的,是用来守护的。”夏目抬起手,掌心的月牙印与脑海中的画面产生共鸣,十二块月相石的位置在他眼前清晰浮现,“名取先祖知道蚀月妖是被冤枉的,又无力对抗其他捉妖师,只能用家族秘术将它的本体藏在机关阵里,再用自己的血做掩饰,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加固封印的手段。”
他看向陆雄,“而陆家当年灌进月相石的式神血,其实是为了破坏这个守护阵,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启动机关。”
陆雄的呼吸猛地一滞,左眼的竖瞳剧烈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了。“所以家主说的‘守护封印’……全是假的?”他声音发颤,“他让我用左眼封印雷牙,根本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启动机关,彻底毁掉蚀月妖?”
雷牙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叹息。
“夏目君!”铃音突然喊道,她举着青铜钥匙指向西侧的墙壁,“表哥说过,月相机关的核心在西侧的‘月相堂’,钥匙能暂时停下机关,但需要有人去转动里面的‘逆月轮’!”
夏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西侧的墙壁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黑雾最浓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方形的轮廓,像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我去。”陆雄突然站直身体,左眼的竖瞳虽然还在发光,却多了几分坚定,“这事因陆家而起,该由我来结束。”他拍了拍雷牙的脑袋,“你留在这里保护夏目君。”
雷牙却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喉咙里发出不容置疑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要去一起去”的执拗。
夏目想起蚀月妖残魂对“雷牙”的评价,“性忠烈,随主赴汤蹈火”。他握紧友人帐,对陆雄笑了笑:“一起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猫咪老师翻了个白眼:“本大人也去,免得你们两个小鬼把事情搞砸。”它虽然嘴上抱怨,却主动走到最前面,用妖力劈开挡路的黑雾,“记住,看到逆月轮别乱碰,那东西转反了会放出月相石里的所有怨灵,到时候就算是本大人也镇不住。”
三人两妖朝着西侧墙壁走去,怨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或许是因为夏目手中的友人帐,又或许是因为它们也渴望结束这场持续了百年的禁锢。穿过黑雾时,夏目能清晰地听到月相石转动的声音,像是无数齿轮在啃噬时光,带着铁锈味的风从墙壁的裂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
“就是这里。”铃音停在一面刻着月纹的墙壁前,将青铜钥匙插入墙缝里,“表哥说转动三圈就能打开入口,但只能维持一刻钟。”
钥匙转动的瞬间,墙壁发出沉重的“咔嚓”声,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漆黑的通道,里面飘出的气息带着森冷又浓重的血腥味,与夏目掌心月牙印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陆雄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雷牙紧随其后,银灰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盏移动的灯。夏目和铃音对视一眼,也跟着踏入通道,猫咪老师断后,庞大的身躯刚好堵住入口,防止黑雾涌进来。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符咒,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却还在隐隐发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走了大约百来步,前方突然出现微光,月相机关运转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随着机关的转动微微震动。
“小心点,前面就是月相堂了。”猫咪老师压低声音,碧绿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我闻到了其他妖怪的气息,而且……很熟悉。”
夏目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阴冷而尖锐,像是蛇类吐信时的寒意,与银月的气息有些相似,却更加暴戾。他握紧友人帐,指尖的月牙印越来越烫,仿佛在提醒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月”字,笔画间嵌着十二块半月形的石头,正是月相石。此刻这些石头正在发出红光,每块石头上都浮现出扭曲的人脸,像是被封在里面的怨灵在挣扎。
“逆月轮就在门后面。”铃音指着石门中央的凹槽,“钥匙插入后顺时针转三圈就行。”
陆雄刚要上前,石门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十二块月相石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无数黑色的触手从石缝里钻出来,朝着他们卷来。那是被式神血污染的怨灵,此刻终于挣脱了石头的束缚。
“不好!”猫咪老师怒吼一声,周身爆发出强大的妖力,将靠近的触手震碎,“它们被我们的气息惊动了!夏目,快让友人帐里的妖怪帮忙!”
夏目立刻翻开友人帐,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丙!三筱!快来帮忙!”
淡紫色的火焰和墨绿色的藤蔓瞬间从帐页中涌出,丙的身影在火焰中显现,漂亮的脸上带着不耐烦:“夏目,你又惹上什么麻烦了?”三筱巨大的马身显现在通道里,盯着那些黑色触手:“这些是……被污染的地缚灵?”
“先别问了,帮忙挡住它们!”夏目对着陆雄和铃音喊道,“你们快去转逆月轮!”
陆雄不再犹豫,拉着铃音冲到石门前,将青铜钥匙插到凹槽里。就在他即将转动的瞬间,石门上的“月”字突然裂开,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兜帽下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正是之前消失的白发老者。此刻他的身体周围缠绕着黑色的触手,显然已经被怨灵反噬,却还在疯狂地大笑着。
“晚了!一切都晚了!”老者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嘶吼,“月相石已经被式神血浸透,逆月轮一转动,整个神社都会变成炼狱!你们都要给蚀月妖陪葬!”
黑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丙的火焰和三筱的藤蔓渐渐有些抵挡不住。夏目看着陆雄和铃音被触手困在石门前,看着老者疯狂的笑容,忽然想起名取在结界外说的那句“有些事该说清楚了”。
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在掌心的月牙印上。
“以夏目贵志之名,”他的声音在通道的轰鸣中异常坚定,带着友人帐的力量传遍每个角落,“请蚀月妖借我力量,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守护!”
月牙印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将整个通道照得如同白昼。十二块月相石上的红光在白光中迅速消退,黑色的触手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化作灰烬。白发老者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白光中消融,最终只留下一声不甘的哀嚎。
陆雄趁机转动了逆月轮。
“咔嚓——”
清脆的响声过后,月相机关的转动声渐渐平息,结界的震颤也随之减弱。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只有一个圆形的凹槽,显然曾经放着什么东西,现在却空空如也。
夏目看着那个凹槽,掌心的月牙印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脑海中最后的画面碎片终于拼凑完整:名取先祖将蚀月妖的本体藏进月相机关后,又用自己的血做了一个假的封印阵,而真正的本体,早就被他转移到了……
“是香囊。”夏目恍然大悟,看向手中的友人帐,“名取先生给我的那个香囊,里面不仅有蚀月妖的残魄,还有它的本体核心!”
猫咪老师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那小子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是早就料到机关会被启动?”
通道外传来结界破碎的声音,名取的声音穿透烟尘,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夏目,抱歉一直瞒着你。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月相机关停下后,蚀月妖的本体核心会在三个时辰内苏醒,我们必须在那之前……”
声音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银月带着惊怒的吼声:“名取!你在干什么?!”
夏目心里咯噔一下,握紧友人帐就往外跑。陆雄和铃音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猫咪老师看着空荡荡的石台,尾巴尖烦躁地甩了甩,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通道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夏目眯起眼睛,看到的却是让他瞳孔骤缩的景象。结界已经破碎,名取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色法衣,而银月正举着月光长弓,箭头直指他的心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为什么?”银月的声音发颤,长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你明明知道月相机关里的是假封印,为什么还要启动它?为什么要……”
名取抬起头,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释然的微笑,他看向夏目,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月相石里的怨灵需要净化,而能做到这点的,只有……”
话没说完,他就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夏目冲过去接住他,指尖触到温热的鲜血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向银月,又看向周围聚集的捉妖师和妖怪,忽然明白名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启动机关,既是为了揭露真相,也是为了逼自己站出来,成为那个能同时引导人类和妖怪的人。
阳光穿过神社的鸟居,照在染血的青石砖上,将一切都染上悲壮的金色。夏目抱着昏迷的名取,看着掌心渐渐变得滚烫的月牙印,知道这场盛夏的风波,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