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的纸门糊着细密的竹篾,晚风穿过窗棂时,会带进来神社后院的樟树香气。夏目坐在矮桌旁,看着猫咪老师抱着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红豆汤碗,胡须上沾着豆沙碎屑,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夏目拿起毛巾,想帮它擦掉胡须上的污渍,却被胖猫灵活躲开。
“别碰本大人的御膳。”猫咪老师用爪子按住碗沿,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瞪着他,“这可是铃音那小丫头特意加了灵力的甜品,吃了能补妖力。”它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说起来,你掌心那月牙印没什么异样吧?”
夏目抬手看了看,白皙的手心上,那枚月白身影留下的印记正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片凝固的月光。“没什么感觉,就是偶尔会有点暖。”
他指尖轻轻拂过印记,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百年前的神社石阶上,蚀月妖正弯腰帮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捡掉落的木梳,女孩的发间别着朵和铃音头上一模一样的紫阳花。
“最好别掉以轻心。”猫咪老师舔了舔爪子,“那家伙的残魄藏在香囊里百年,突然现世肯定有原因。还有名取那小子,今天在契约阵前说得好听,我总觉得他藏了别的事。”
夏目想起名取递给他香囊时,袖中闪过的那道金光,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来,倒像是某种符咒的边角。他正想开口,纸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夏目君,睡了吗?”是铃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夏目拉开纸门,看见铃音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卷轴,巫女服的袖子沾着些灰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怎么了,铃音小姐?”
“表哥让我把这个给你。”铃音将卷轴递过来,指尖微微发颤,“他说这是家族里关于蚀月妖封印的详细记载,里面提到……提到当年封印时,用了十二块‘月相石’镇住阵眼,现在那些石头好像有异动。”
夏目接过卷轴,入手比想象中沉重。卷轴封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阵图,边角处题着一行小字:“月盈则蚀,妖心即人心”。他刚要翻开,就听见神社前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器物破碎的脆响。
“出事了!”猫咪老师猛地跳下矮桌,化作原型的瞬间,周身妖力激起一阵狂风,“是雷牙的气息!”
夏目和铃音对视一眼,立刻跟着猫咪老师往前殿跑。穿过回廊时,能看到不少客房的纸门都被推开,住在这里的捉妖师们神色慌张地往主殿方向聚集,有人手里还握着出鞘的法器。
主殿广场上,陆雄正半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按着左眼,指缝间渗出黑色的血。雷牙站在他身前,银灰色的毛发根根倒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发出愤怒的咆哮,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那是式神即将失控的征兆。
“怎么回事?”夏目冲到名取身边,发现他正捏着三张符咒,额角渗着冷汗,“雷牙不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吗?”
“是那些老家伙。”名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指了指主殿屋檐下的几个黑影,“他们刚才偷偷用了‘缚灵术’,想强行剥离雷牙体内的蚀月妖残力,结果反而刺激了式神的凶性。”
话音未落,雷牙忽然转头,猩红的目光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白发老者,正是白天在契约阵前叫嚣的那位。它猛地扑过去,利爪带起的妖风将老者的法衣撕裂,眼看就要伤及皮肉,陆雄突然嘶吼一声,左眼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雷牙!回来!”
红光如同一道锁链,硬生生将雷牙拽了回去。式神痛苦地在地上翻滚,黑色雾气越来越浓,甚至开始侵蚀陆雄的身体。他的左臂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鳞片,指甲变得尖锐如爪。
“不好,他们的契约要崩解了!”名取急声道,将手中的符咒甩向半空,“夏目,快用友人帐!”
夏目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外婆留下的友人帐。可当他指尖触到帐本封面时,掌心的月牙印突然灼热起来,脑海里瞬间涌入无数破碎的记忆。
捉妖师举着法器的狞笑,妖怪们绝望的哀嚎,蚀月妖被锁魂符穿透心脏时,那双映着漫天流萤的眼睛……
“啊——”夏目痛呼一声,蹲下身捂住脑袋。友人帐从怀中滑落,散开的纸页在妖风中翻飞,上面的名字发出淡淡的白光,竟与雷牙身上的黑雾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夏目!”猫咪老师想冲过去,却被一股突然升起的结界挡住。结界泛着淡紫色的光,边缘流动着与契约阵相似的符文,将整个主殿广场罩在其中。
“这是……神社的守护结界?”铃音脸色煞白,她看着结界顶端渐渐凝聚的乌云,“启动咒语只有历代巫女知道,是谁……”
“是我。”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主殿内传来,刚才被雷牙袭击的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与其等三日后被蚀月妖报复,不如现在就用结界困住你们这些‘人妖不分’的叛徒!陆雄,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只要在这里斩杀失控的式神和那只妖猫,再逼夏目交出友人帐,你就是新的捉妖师领袖!”
陆雄猛地抬头,左眼的红光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雷牙的咆哮声越来越响,黑雾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痛苦的面容,那是被它吞噬的妖怪怨灵,此刻正随着式神的失控疯狂反噬。
夏目强忍着脑海中的剧痛,捡起散落的友人帐。当他指尖触到其中一张写着“雾叶”的纸页时,突然脑中闪过几个画面,一只住在沼泽里的雾妖,曾被雷牙追杀过,后来却说:“雷牙本性不坏,只是被封印逼疯了”。
“雷牙!”夏目扬声喊道,将“雾叶”的纸页朝着式神扔过去,“看看这个!”
纸页穿过黑雾,落在雷牙面前。当式神的血瞳扫过纸上的名字时,狂暴的动作忽然一滞。黑雾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多年前的沼泽边,银狼式神正犹豫着要不要对受伤的雾妖下杀手,雾妖却递给它一朵能安神的水莲。
“呜——”雷牙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黑色雾气开始剧烈波动,像是在挣扎。
陆雄的身体也跟着颤抖,左臂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些。“雷牙……”他声音嘶哑,泪水从眼罩的缝隙里渗出来,“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
就在这时,夏目手中的卷轴突然自行展开,泛黄的纸页上,十二块月相石的分布图正发出金光。名取瞳孔骤缩:“结界的阵眼和月相石是连在一起的!有人在动地下的机关!”
话音未落,整个神社突然剧烈震颤。结界顶端的乌云旋转成漩涡,淡紫色的光壁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那些都是百年前被封印在结界中的妖怪怨灵,此刻正随着机关的转动苏醒过来。
“糟了!”猫咪老师用爪子拍打着结界,“这结界被改成‘式神囚笼’了!一旦怨灵完全苏醒,这里的所有人和妖都会被当成祭品!”
夏目看着疯狂逼近的怨灵,看着在黑雾中挣扎的雷牙,看着结界外名取焦急的脸,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友人帐。掌心的月牙印越来越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想起蚀月妖说的“三日后等答案”,想起名取那句“重新写一份契约”,想起银月发间的血迹,想起陆雄含泪的眼睛。
“大家听着!”夏目站起身,声音在震颤中异常清晰,“这些怨灵不是敌人!它们和雷牙一样,是被强行束缚的受害者!”他举起友人帐,对着那些逼近的怨灵喊道,“我知道你们的名字!我知道你们的痛苦!如果愿意相信我,就暂时安静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解脱!”
友人帐的纸页在他手中哗哗作响,上面的名字发出耀眼的白光,与怨灵身上的黑气碰撞出柔和的光晕。那些扭曲的人脸动作渐渐放缓,有些甚至开始对着夏目微微颔首。
陆雄看着这一幕,突然抬手撕下左眼的眼罩。露出的竖瞳中,红光与蓝光交织,他对着雷牙伸出手:“雷牙,我们一起……相信他一次。”
银灰色的狼形式神蹭了蹭他的手心,黑色雾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温顺的眼神。
结界外,名取看着夏目挺直的背影,忽然对铃音低声道:“把月相机关的钥匙给我。”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看来有些事,是时候说清楚了。”
晚风卷着樟树的香气穿过结界,夏目站在无数怨灵与式神之间,掌心的月牙印终于彻底亮起,映得他的脸庞如同被月光笼罩。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结界异变何时会结束,但他清楚,从握住友人帐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站在这里,成为所有人与妖都能看见的那束光。
客房矮桌上的红豆汤还冒着热气,猫咪老师却已经收起了慵懒,碧绿的眼睛紧紧盯着结界顶端的漩涡,喉咙里发出蓄势待发的低吼。这个被强行开启的“式神囚笼”,或许正是揭开所有秘密的钥匙,也可能是将一切推向深渊的陷阱。
而盛夏的夜,才刚刚开始变得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