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渐淡时,夏目指尖的香囊忽然变得滚烫。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布袋坠落在地,裂开的缝隙里滚出几粒莹白的碎屑,触到青石砖便化作银色的流萤,盘旋着飞向契约阵中央。
“那是……月光砂。”铃音忽然低呼,抱着豆丁的手臂微微收紧,“祖母说过,只有被月光浸润百年的妖力核心,才会凝结成这种碎屑。”
流萤在阵眼处聚成一团,渐渐显露出模糊的人形。那身影穿着月白长袍,面容被氤氲的光雾笼罩,只能看见垂落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银辉。捉妖师中有人发出抽气声,几个年长的老者脸色煞白,握着法器的手不停颤抖。
“蚀月妖……”白发老者挣脱符咒的束缚,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它真的还没消散……”
“消散?”银月扶着柱子站起身,银发上还沾着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被你们用七十二道锁魂符钉在神社地基下,连魂魄都被拆成碎片封印,这种痛苦带来的怨气,你觉得能轻易消散吗?”
月白身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契约阵边缘那些闪烁的红光如同遇到潮水的火星,瞬间黯淡下去,被束缚的妖怪们身上的符咒纷纷脱落,它们惊疑地晃了晃身体,却没有立刻逃离,而是望向那道身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陆雄的狼形式神忽然匍匐在地,对着月白身影发出呜咽。陆雄捂着左眼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雷牙……你认识它?”
夏目注意到,式神脖颈处的鬃毛里,藏着一块月牙形的白色鳞片,与刚才从香囊里滚出的碎屑光泽一致。猫咪老师跳到他肩头,尾巴尖烦躁地甩动:“那笨狗当年是蚀月妖的部下,被封印时拼死护住了一块主人的鳞片,结果反倒被人类抓去炼成了式神。”
月白身影的目光落在狼形式神身上,光雾中伸出的手轻轻拂过式神的头顶。刹那间,式神身上缠绕的符咒寸寸断裂,黑色的妖力如同被净化般褪去,露出底下银灰色的毛发,眼睛也从猩红变回清澈的琥珀色。
“雷牙……”陆雄喃喃出声,眼罩下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茫然,“家主说,你是被蚀月妖残害的妖怪怨灵,让我用左眼封印你,是为了……”
“为了让你成为操控它的傀儡。”名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不知何时取来一本泛黄的古籍,正翻到绘制着法阵的一页,“名取家的记载里写着,雷牙是自愿追随蚀月妖的山林守护神,百年前为了保护被追杀的同伴,才被捉妖师擒获。”他将古籍转向众人,书页上的插画清晰地画着银狼守护幼妖的场景,“所谓的‘怨灵’,不过是为了让封印师心安理得的谎言。”
陆雄猛地抬头,左眼的竖瞳剧烈收缩:“不可能……家主不会骗我……”
“他不是骗你,是骗了所有人。”月白身影终于开口,声音像风穿过冰棱,清冽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当年他是我的信徒,曾跪在神社前求我庇护村庄。可当其他捉妖师许他‘除妖英雄’的名号时,他亲手将锁魂符钉进了我的心脏。”
随着话音,月白身影的胸口处透出几点猩红,如同雪地里绽开的血花。
陆雄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石灯笼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雷牙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后背,喉咙里发出安抚的低鸣。
夏目看着眼前的场景,忽然想起刚才白光中闪过的画面:百年前的雪夜,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跪在神社前,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蚀月妖化作人形坐在他对面,用指尖在他眉心点了一点,少年便笑起来,说自己终于能看见守护村庄的神灵了。
原来陆家的先祖,也曾是被蚀月妖庇护过的人。
“那现在……该怎么办?”有年轻的捉妖师小声发问,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戾气,只剩下无措,“契约阵被破了,蚀月妖……它会报复我们吗?”
月白身影没有回答,只是转向夏目,光雾中的目光似乎带着某种探寻。夏目忽然想起银月刚才的话,想起那些被拆成碎片的魂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对着那道身影深深鞠躬:“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一片寂静。连猫咪老师都没吐槽他多管闲事,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肩头。
“对不起。”夏目抬起头,声音虽然轻,却异常坚定,“不管是百年前的背叛,还是现在这些人想做的事,都让你受委屈了。”他顿了顿,看向那些神色复杂的捉妖师,“但我相信,不是所有人都想重复过去的错误。”
白发老者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法器扔在地上。有几个捉妖师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放下了武器。
月白身影的光雾轻轻晃动,像是在笑。它抬手一挥,那些盘旋的流萤忽然四散开来,落在每个放下武器的人掌心,化作透明的薄片,上面隐约能看到百年前的画面:蚀月妖帮迷路的孩子照亮回家的路,帮干旱的田地引来雨水,帮被山火围困的村庄筑起结界……
“原来……它一直在保护我们。”有个中年捉妖师捂住脸,肩膀不停颤抖,“我小时候在山里迷过路,总觉得有月亮跟着我,原来……”
“百年前的契约,是用谎言写的。”名取走到夏目身边,将那本古籍放在地上,“但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写一份。”
他看向月白身影,又看向银月和那些妖怪:“人类需要守护,妖怪也需要安宁。与其相互猜忌,不如定下真正平等的约定。人类不再无故狩猎妖怪,妖怪也不再因怨恨作祟,我们一起守护这片山林,就像很久以前那样。”
银月挑眉:“你觉得这些人能信吗?”
“至少夏目能信。”名取笑了笑,转向夏目,“而且我相信,愿意相信他的人,会越来越多。”
夏目愣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烫。猫咪老师“啧”了一声,用尾巴拍了拍他的脑袋:“傻小子,被式神使骗了都不知道。”嘴上这么说,耳朵却悄悄耷拉下来,像是在偷笑。
月白身影忽然散作漫天流萤,一部分融入神社的朱漆柱子,一部分落在雷牙身上,还有一小簇停在夏目掌心,化作一枚月牙形的印记。
“三日后,月满之时。”清冽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等你们的答案。”
流萤散去后,契约阵的红光彻底消失了。捉妖师们沉默地收拾着东西,没有人再提强行签约的事。陆雄蹲在地上,雷牙趴在他身边,一人一妖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不知在说些什么。
银月走到夏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抬手,将一朵白色的花插在他发间:“这是月见草,能安神。”说完转身就走,银发在暮色中闪了闪,便消失在树林里。
“喂,那可是银月亲手种的灵草,能驱百邪呢。”猫咪老师凑过来嗅了嗅,“这老妖婆,还是这么别扭。”
夏目摸了摸发间的花,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铃音抱着豆丁走过来,小妖怪正好奇地啄着他掌心的月牙印记,发出细碎的啾鸣声。
“表哥说让我带你去客房休息。”铃音笑着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今晚神社应该能安静些了,不过……”她看向主殿后方的仓库,“那些固执的老家伙大概还会开会,夏目君要不要去听听?”
夏目看向名取,对方正被几个捉妖师围着说话,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对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熟悉的微笑。
夕阳的金光穿过神社的鸟居,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夏目握紧掌心的月牙印记,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暖意。他不知道三日后的月圆之夜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份新的契约能否真的达成,但他忽然觉得,这个盛夏或许会变得很漫长,却绝不会是令人难过的漫长。
“走吧。”夏目对铃音笑了笑,将发间的月见草小心地摘下来,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去看看客房,顺便……听听他们要说些什么。”
猫咪老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跳回他怀里:“记得让铃音准备夜宵,本大人要吃三份红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