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阵的红光越来越盛,地面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蛇,在青石砖上游走缠绕。夏目听见远处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抬头便看见数十只长着透明翅膀的妖怪被红光拖拽着,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向空地中央。它们的哀鸣细碎而绝望,撞在法阵边缘时化作点点荧光,却又被无形的力量重新凝聚。
“夏目,抓紧我。”猫咪老师突然从他怀里跳出来,化作本体模样,用尾巴勾住他的手腕,“这阵法在吸附近的妖力,你的体质特殊,别被卷进去。”
夏目踉跄着被它拉到回廊深处,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柱。他看见陆雄站在法阵正中央,手中短刀的雷光与阵纹的红光交织,形成一道扭曲的光柱直冲天际。那些赶来的捉妖师们纷纷举起法器,口中念诵着晦涩的咒语,声波撞在光柱上,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们在强化结界。”名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不知何时换上了绣着家纹的黑色法衣,指尖捏着三张黄色符咒,“想把这一带的妖怪全困在阵里,再逐个逼迫签约。”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拖拽进来的妖怪,眉头拧成一个结,“百年前封印蚀月妖时,用的就是类似的阵法,只是当年……”
话音未落,空地东侧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银月的身影撞破法阵边缘的红光,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由月光凝结而成的长弓,箭矢直指陆雄:“你们真以为能复刻当年的事?别忘了蚀月妖是怎么被封印的,靠的不是你们的贪婪,是背叛!”
“妖言惑众!”陆雄怒吼着挥刀劈向箭矢,雷光与月光碰撞的瞬间,法阵剧烈震颤,好几只弱小的妖怪趁机冲破红光,却被外围的捉妖师用符咒重新罩住。其中一只长着狐狸尾巴的小妖怪眼看就要逃到回廊下,却被一张突然飞来的网兜罩住,网绳上的符咒灼烧着它的皮毛,发出刺鼻的焦味。
夏目下意识地冲出去,猫咪老师想拉却没拉住。他扑过去抱住网兜,用后背挡住捉妖师挥来的法器:“别伤害它!”
法器的边缘擦过他的肩胛骨,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那捉妖师愣了愣,大概没料到会有人替妖怪挡伤害,一时竟忘了动作。夏目趁机解开网绳上的符咒,小狐狸妖怪立刻从网兜里钻出来,蹭了蹭他的手背,化作一道金光钻进回廊的阴影里。
“夏目君!”铃音跑过来扶住他,从袖中掏出伤药,“你太冲动了,这些捉妖师眼里只有规矩……”
“规矩不该是这样的。”夏目按住渗血的伤口,抬头看向那些冷漠的捉妖师,“如果连弱小的存在都要赶尽杀绝,那和妖怪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空地。几个捉妖师脸上露出动摇的神色,为首的一个白发老者却冷哼一声:“黄口小儿懂什么?当年若不是蚀月妖带着妖怪屠戮村庄,我们何苦要费尽心机封印它?现在留这些妖怪一命,让它们签下服从契约,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仁慈?”银月的笑声带着冰碴,她的长弓再次拉满,这次的箭矢却瞄准了老者,“你祖父当年就是这么对我们说的。他骗我们说只要交出妖力助他加固封印,就能保山林百年安宁,结果呢?封印完成的第二天,他就带着人屠了整个狐族聚居地!”
老者脸色骤变:“你胡说!先祖是伟大的捉妖师,怎么可能……”
“是不是胡说,去问问你家祠堂里那尊用狐族骸骨雕成的法器就知道了。”银月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你们人类的契约,从来都是用我们的血肉写就的!”
“放肆!”陆雄突然暴喝一声,短刀上的雷光暴涨,他左眼的眼罩被妖力震碎,露出底下一只闪烁着猩红光芒的竖瞳,“雷牙,进食的时候到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股狂暴的黑色妖力从那只竖瞳中涌出,化作巨大的狼形式神,张开血盆大口就朝银月扑去。银月的长弓被妖力撞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神社的朱漆柱子上,喷出一口鲜血。
“银月!”猫咪老师低吼一声,正要冲过去,却被名取拦住。
“别冲动,斑。”名取的脸色异常凝重,他捏着符咒的手微微颤抖,“陆雄在故意激怒式神,雷牙一旦完全觉醒,整个神社都会被它毁掉。”他看向夏目,眼神里带着某种恳求,“夏目,只有你能……”
话音未落,那只狼形式神突然转头,猩红的目光锁定了夏目。大概是闻到了他身上友人帐的气息,式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舍弃银月朝回廊扑来。
夏目下意识地后退,却被身后的木柱挡住去路。他能感觉到式神身上那股熟悉的怨恨——和友人帐里许多妖怪一样,是被强行束缚的痛苦。就在式神的利爪即将抓到他的瞬间,他怀里的帆布包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那个青蓝色的香囊从夹层里滚出来,掉落在地。
香囊接触到地面红光的刹那,绸缎表面的裂痕彻底绽开,一缕柔和的白光从中溢出,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光点在空中凝结成模糊的影像:百年前的神社,同样的法阵,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妖怪正将自己的妖力注入阵眼,周围站着的捉妖师们却悄悄举起了法器……影像的最后,是那妖怪回头时破碎的眼神,像被揉碎的月光。
“那是……蚀月妖?”铃音捂住嘴,眼中满是震惊,“它在帮人类加固封印?”
狼形式神被白光震慑,动作顿了顿。夏目趁机捡起地上的香囊,指尖触到裂口处,竟感觉到一丝温热的脉动,像是有生命在其中呼吸。他想起刚才银月的话,想起名取欲言又止的神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陆雄!”夏目扬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看清楚!百年前根本不是蚀月妖在作乱,它是在帮人类!”
陆雄被式神的妖力影响,眼神已经变得有些猩红,听到这话却猛地一震。狼形式神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迟缓,身上的黑色妖力开始紊乱。
“胡说八道!”白发老者还在嘶吼,却被名取突然甩出的符咒封住了嘴。
名取走到夏目身边,捡起地上的一片白光凝结的碎片,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夏目说得对。我在家族古籍里见过记载,蚀月妖其实是守护月相平衡的妖怪,百年前是主动提出用自己的妖力加固结界,防止更可怕的魔物从月隙里出来。”他看向那些震惊的捉妖师,“而我们名取家的先祖,是当年唯一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人。”
银月挣扎着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沉默?你们是怕真相传开,人类会失去对妖怪的绝对掌控吧。”她的目光落在夏目手中的香囊上,瞳孔微微收缩,“那里面……是蚀月妖的残魄?”
夏目低头看向掌心的香囊,白光正从裂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影像变得越来越清晰:蚀月妖被背叛时的绝望,被封印时的不甘,还有……对这片山林最后的眷恋。
契约阵的红光不知何时开始减弱,陆雄的式神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望着空中的影像,像是在辨认什么。那些被束缚的妖怪停止了挣扎,静静地看着百年前的真相在白光中流淌。
盛夏的风穿过回廊,吹散了些许灰雾,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夏目握紧手中的香囊,突然觉得肩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他看着眼前的人妖双方,看着那些或震惊或愧疚或迷茫的面孔,轻声却清晰地说道: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现在这样……肯定不对。”
他的声音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空地上激起层层涟漪。猫咪老师蹭了蹭他的脚踝,名取的眼神里露出欣慰的光芒,铃音抱着豆丁,眼里闪烁着泪光。
陆雄的式神缓缓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夏目手中的香囊,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而远处的天空,灰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透过云层,在契约阵的红光上,投下一道温暖的金色。
这场盛夏的集会,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转向了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