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朱红鸟居的瞬间,夏目明显感觉到空气里的凝滞感重了几分。神社的庭院比想象中更广阔,青石铺就的路径两旁种着高大的杉树,树影在地面拖曳出扭曲的形状,像是无数双蛰伏的眼睛。
“这边走。”名取周一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谨慎。他侧身引路时,夏目瞥见他和服下摆沾着的草屑,袖口还隐约有妖力残留,那是刚用过式神的痕迹。
铃音抱着豆丁走在另一侧,小妖怪把脸埋在她的臂弯里,三条短尾巴仍在微微发颤。“神社后面的仓库被改造成了集会场所,”她轻声解释,“那些捉妖师从上周就开始布置了,连夜里都在敲敲打打。”
猫咪老师不知何时从帆布包里钻了出来,蹲在夏目肩头东张西望,肥脸皱成一团:“不对劲,这地方的灵力流动是反的。”它爪子指向庭院深处的石灯笼,“你看那些灯笼的影子,是不是太规整了?”
夏目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那些石灯笼的阴影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指向神社主殿后方的空地,边缘还泛着极淡的紫色光晕,那是符咒阵法的特征。
“是契约阵的雏形。”名取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捉妖师们认为,只有在灵力汇聚的地方绘制契约,才能让妖怪无法违约。”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夏目,眼神复杂,“他们要的不是平等的约定,是能捆住妖怪的枷锁。”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主殿侧面的回廊。透过雕花木窗,夏目看见十几个穿着各式服装的人正围在空地上,有人手持朱砂笔在地面绘制繁复的纹路,有人捧着古籍低声念诵,还有人在调试散发着寒光的法器。那些纹路交织成巨大的六角形法阵,边角处刻着的符文扭曲如蛇,隐隐透出压迫感。
“那就是……”夏目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巨型契约阵。”铃音的声音有些发紧,“表哥说,这是模仿百年前封印蚀月妖的阵法改造的,能强行抽取妖怪的妖力作为契约的抵押。”
突然,空地中央传来一声怒喝。夏目定睛看去,只见陆雄正与一个银发女子对峙。那女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狩衣,长发如月光般垂落,赤着的双足踩在法阵边缘,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让开。”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力,“这块地方,不是你们人类该放肆的。”
陆雄握紧了缠满符咒的短刀,眼罩下的左眼似乎在发烫:“银月,百年前你就帮着蚀月妖为祸,现在还敢出现在这里?再不退开,休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银月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就凭你?还是你眼睛里那只被封印的杂碎?”
“你找死!”陆雄被激怒了,短刀猛地出鞘,刀身雷光暴涨,一道紫色的闪电直劈银月面门。
夏目心脏一紧,刚想出声阻止,却见银月身形一晃,像水汽般消散在原地,下一秒出现在陆雄身后,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后颈。陆雄僵在原地,雷光瞬间黯淡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雷牙的封印,似乎不太稳呢。”银月的声音带着凉意,“再动怒,小心被它反噬,连魂魄都被吞噬。”
“够了!”名取周一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银月大人,陆雄只是年轻气盛,还请手下留情。”他又转向陆雄,“这里是名取神社,不是你能随意动手的地方。”
陆雄咬着牙,收刀后退,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银月,像是要喷出火来。
银月瞥了名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夏目身上时,微微顿了顿:“这孩子……能看见我?”
夏目还没来得及回应,肩头的猫咪老师突然跳了下来,摇身一变,化作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狐,碧绿的眼睛盯着银月:“哟,这不是银月吗?多少年没见,还是这么大火气。”
银月看到猫咪老师,瞳孔骤然收缩:“斑?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大人在哪里,需要向你报备吗?”猫咪老师舔了舔爪子,“倒是你,当年被人类摆了一道,怎么还敢往人类堆里凑?”
银月的脸色沉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伤痛,随即又被冰冷覆盖:“有些账,该清算了。”
夏目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心里泛起一阵不安。他能感觉到契约阵里涌动的恶意,能看到那些捉妖师眼中或贪婪或恐惧的目光,也能体会到银月身上那股沉淀了百年的怨恨。
“名取先生,”夏目轻声问道,“百年前的蚀月妖,到底是怎么回事?”
名取的眼神暗了暗,正要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神社的钟楼传来沉重的轰鸣,一共九声,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集会开始了。”铃音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抬头看向主殿上方的天空,原本晴朗的盛夏午后,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雾。
陆雄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契约阵中央,其他捉妖师也纷纷站到法阵的各个角落,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像是在等待什么。
银月的身影再次变得透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空气中回荡:“夏目贵志……记住,人类的契约,从来都沾着血。”
猫咪老师变回招财猫的样子,跳回夏目怀里:“麻烦了,这些家伙是想趁着钟鸣召集附近的妖怪,强行让它们签下契约。”
夏目握紧了手中的帆布包,指节微微发白。他看向名取,发现对方正悄悄朝他使了个眼色,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左手上,那里,本该握着刚才名取赠予的香囊。
夏目心头一凛,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个青蓝色的香囊竟从掌心消失了。他下意识地低头寻找,却在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正是那个香囊,只是绸缎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从裂痕里透出一缕极淡的白光,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夏目,别看了。”名取的声音压得更低,“跟着他们去契约阵,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轻易表态。”
随着最后一声钟鸣消散在风中,契约阵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地面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转动。夏目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妖怪的惊叫声,它们似乎被阵法的力量强行牵引着,正朝着空地聚集而来。
盛夏的阳光被灰雾遮蔽,神社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夏目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妖怪,看着那些眼神坚定的捉妖师,看着那个沉默不语的名取周一,突然觉得手中的香囊变得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