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阳光把稻荷山的石阶晒得发烫,夏目贵志踩着树影斑驳的路径往上走,帆布包在肩头晃出轻微的声响。包里除了换洗衣物和给名取先生带的伴手礼,还有一团沉甸甸的“毛球”正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夏目,这破山路到底还有多久才到?”猫咪老师把脑袋从包口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舌头舔了舔沾着豆沙的胡须,“早知道这么热,本大人就该留在藤原家的凉席上打盹,谁要陪你来看那群装模作样的捉妖师。”
夏目无奈地拍了拍包侧:“再坚持一下吧,名取先生说神社就在前面了。”他抬头望向前方,朱红色的鸟居在茂密的树丛间若隐若现,檐角挂着的风铃偶尔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响声,却奇异地压不住山林里隐隐约约的躁动。
自从三天前接到名取周一的电话,夏目心里就一直不太踏实。电话里,那位总是带着优雅微笑的式神使语气罕见地凝重,说关东地区的捉妖师最近在秘密集结,地点就定在名取家在深山中的古老神社,似乎与百年前被封印的“蚀月妖”有关。
“说起妖气,”猫咪老师突然竖起耳朵,肥硕的身子往包里缩了缩,“这山里的气息确实古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拧成了一团,既压抑又带着股血腥味。”
夏目脚步微顿。他也隐约感觉到了,那些飘散在风里的妖气不像往常遇到的妖怪那样自由散漫,反而像是被无形的网束缚着,时不时传来细碎的挣扎声。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嘶鸣从左侧的树林里炸开。
“喵呜!”猫咪老师猛地炸毛,“是式神!”
夏目迅速侧身,只见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枫树枝桠间窜出,细长的爪子上缠着淡紫色的符咒,正朝着地面上一团豆绿色的小东西扑去。那是只巴掌大的妖怪,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鳞片,三条短短的尾巴因为恐惧而紧紧蜷缩,此刻正被一张突然出现的符咒压在地上,发出细弱的呜咽。
“住手!”夏目下意识地冲过去,还没等他靠近,一道更快的身影已经从石阶上方跑了下来。
那是个穿着白色巫女服的少女,乌黑的长发用白色的发带束在脑后,跑动时裙摆微微扬起,露出脚上干净的白色草鞋。她手中握着一枚小巧的御守,跑到近前时迅速抬手结印,口中念出简短的咒语,只见一道柔和的白光从御守中溢出,落在那张符咒上。
“滋啦~”符咒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瞬间卷曲成灰,飘散在风里。
豆绿色的小妖怪立刻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到少女脚边,用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裤脚,发出亲昵的呼噜声。
“没事了,豆丁。”少女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妖怪的脑袋,然后站起身看向夏目,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你就是夏目贵志君吧?我是名取周一的表妹,叫铃音,表哥让我在这里等你。”
夏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谢谢你,铃音小姐。我刚才看到……”
“是捉妖师的式神。”铃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最近来神社的捉妖师越来越多,他们带来的式神也变得很没规矩,总喜欢欺负这些弱小的妖怪。”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豆丁只是住在附近的小妖怪,今天大概是不小心靠近了神社的结界,才会被盯上。”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石阶上方传来。三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出现在视野里,为首的青年身材挺拔,左眼上戴着一块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缠着黄色符咒的短刀,刀身隐隐有雷光流动,散发出慑人的气息。
“铃音巫女,”青年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目光直直地落在铃音脚边的豆丁身上,“按照集会的规定,擅自冲撞结界的妖怪,应当予以封印。请你把它交出来。”
夏目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将铃音和豆丁稍稍挡在身后。他能感觉到青年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妖力波动,那股力量狂暴而灼热,像是被强行锁在躯壳里的猛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猫咪老师从帆布包里探出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哼,人类的小鬼,竟然敢把这种东西封在自己身体里,不怕被反噬吗?”
青年似乎听到了猫咪老师的话,目光转向夏目,眼罩下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让人感觉被锐利的刀锋扫过。“你就是夏目贵志?那个能看见妖怪的人类。”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名取倒是找了个有趣的帮手。但规矩就是规矩,这只妖怪必须带走。”
“它没有做错什么。”夏目迎着青年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只是不小心靠近而已,为什么一定要封印?”
“不小心?”青年嗤笑一声,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刀身的雷光更亮了些,“百年前蚀月妖为祸时,多少看似无害的妖怪帮着它吞噬月光,让方圆百里的村庄陷入永夜。现在这些家伙又想故技重施,靠近神社绝非偶然。”
“你胡说!”铃音忍不住反驳,“豆丁在这里住了很久,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青年没有理会铃音,只是盯着夏目:“看来名取没告诉你,这次集会的目的,就是要彻底清除所有可能与蚀月妖有关的隐患。一个小小的妖怪而已,值得你为它违反规矩吗?”
夏目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打断。
“陆雄,不得无礼。”
循声望去,名取周一正从石阶上方缓缓走下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和服,腰间系着深蓝色的腰带,脸上带着惯有的优雅微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表哥。”铃音松了口气。
被称为陆雄的青年看到名取,眉头皱了皱,却还是收敛了身上的戾气,只是握着短刀的手没有松开。
名取走到夏目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陆雄:“夏目是我的客人,豆丁也是神社附近的老住户,冲撞结界或许只是意外,先算了吧。”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捉妖师的规矩,也该分清楚善恶再用,不是吗?”
陆雄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冷哼一声,转身带着另外两个人离开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铃音才松了口气,抱着豆丁对名取道:“谢谢你,表哥。”
名取笑了笑,然后转向夏目,眼神温和了许多:“让你见笑了,夏目。一路过来辛苦了,我们先去神社里吧。”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青蓝色的绸缎香囊,递给夏目,“这个你拿着,是用神社里的草药和符咒做的,能驱避一些低阶的式神,在这神社里或许能派上用场。”
夏目接过香囊,触手温润,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草木气息,让人心神安宁。他低头看了看香囊上绣着的繁复云纹,轻声道:“谢谢你,名取先生。”
“不用客气。”名取笑了笑,抬手指向前面的鸟居,“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神社里面,这次的集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猫咪老师从包里探出脑袋,瞥了眼夏目手里的香囊,又看了看名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呼噜声,然后懒洋洋地缩了回去,继续打盹。
夏目跟着名取和铃音穿过鸟居,走进神社的范围。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和香火混合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宁静的表象下,有无数双眼睛正悄悄注视着他们,有人类的,也有妖怪的,空气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不安。
他握紧了手中的香囊,心里清楚,这场盛夏的集会,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而那个被提及的“蚀月妖”,以及百年前的往事,或许正藏在这片神社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