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月窟返回主殿的路上,月光已经漫过神社的檐角,将青石砖染成一片银白。名取的脸色好了许多,只是走路时还微微发颤,夏目扶着他的手臂,能感觉到他掌心渗出的细汗。不是因为虚弱,更像是紧张。
“夏目,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名取忽然停下脚步,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深藏的疲惫,“月相机关里的假封印,其实是我祖父设下的‘镜缚术’。一旦启动,会将启动者的记忆投射到接触过月相石的人脑海里……包括你看到的那些百年前的画面。”
夏目愣了愣,想起掌心月牙印闪过的画面,那些蚀月妖与人类相处的片段,竟都是名取家族的记忆残片。“所以您早就知道蚀月妖是被冤枉的?”
“嗯。”名取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家族古籍的最后几页被先祖用咒术锁着,我也是上个月才解开。上面写着蚀月妖其实是‘月守’,职责是守护人间与月界的屏障,百年前是为了修补屏障裂缝,才会吸收过多月光,被误认为是‘蚀月’。”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红绳捆着的竹简,递给夏目:“这是先祖的手记,里面记着修补屏障的方法,还有……当年背叛月守的真正主谋。”
竹简入手微凉,夏目刚解开红绳,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雷牙跟在他身后,银灰色的毛发上沾着草屑。“夏目君,名取先生,仓库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夏目收起竹简。
“那些老捉妖师把豆丁抓走了!”陆雄的声音带着怒意,左眼的竖瞳微微发亮,“他们说豆丁身上有蚀月妖的气息,要拿它当祭品,逼月守现身!”
夏目心头一紧,立刻往仓库方向跑。名取和陆雄紧随其后,雷牙化作一道银光,率先冲向前方的黑暗。
仓库的木门被符咒死死封住,里面传来豆丁细弱的呜咽,夹杂着老者们激动的叫喊。“快画完了!只要用这小妖的血激活阵眼,就能逼出蚀月妖的本体!”“到时候我们就是降妖英雄,还怕名取家不交出神社?”
“住手!”夏目一脚踹开木门,符咒的金光在他周身炸开,却被掌心的月牙印挡住。仓库里,十几个老者围着一个临时画成的阵图,豆丁被捆在阵眼中央,三条短尾巴因为恐惧紧紧蜷缩,豆绿色的皮毛都失去了光泽。
“夏目贵志?”为首的老者转身,手里握着一把沾着朱砂的匕首,“你来的正好,让这小妖看看,帮妖怪的人类是什么下场!”
匕首带着风声刺向夏目,却被突然窜出的雷牙用爪子拍飞。陆雄挡在夏目身前,左眼的竖瞳射出蓝光:“你们要动他,先过我这关!”
“反了反了!”老者气急败坏地挥手,“都给我上!把这些通妖的叛徒一起拿下!”
捉妖师们纷纷举着法器上前,符咒与妖力在仓库里碰撞,木屑与灰尘漫天飞舞。夏目趁机冲到阵眼边,解开捆着豆丁的绳索,小妖怪立刻扑进他怀里,用脑袋蹭着他的脖颈,发出委屈的呜咽。
“夏目,小心身后!”名取的声音突然响起。
夏目猛地回头,只见一张泛着黑光的符咒朝他飞来,上面画着的“灭妖咒”扭曲如蛇。他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竹简,符咒撞在竹简上,竟瞬间化作飞灰。
老者们愣住了,名取却瞳孔骤缩:“那是……月守的信物?”
夏目低头看向竹简,月光透过仓库的破窗落在上面,竹简上的文字忽然亮起金光,化作一道月白色的光带,缠绕住整个仓库。阵图里的朱砂开始倒流,老者们手中的法器纷纷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可能……”为首的老者瘫坐在地,看着光带中渐渐显露出的身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是月守的完整形态,月白长袍无风自动,银白的长发垂落至脚踝,面容被月光笼罩,看不清五官,却透着令人心安的温润。它抬手拂过阵图,被破坏的地面瞬间恢复如初,豆丁从夏目怀里跳出来,跑到月守脚边,用脑袋蹭着它的衣摆。
“月守……”名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敬畏。
月守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向仓库角落的一个木箱。夏目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一具腐朽的骸骨,脖颈处插着半块刻着“陆”字的玉佩。
“这是……”陆雄的声音发颤。
“你祖父的老师,当年真正策划背叛的人。”名取的声音带着沉重,“他嫉妒月守的力量,又觊觎陆家家主之位,才设计陷害月守,害死了你的祖父,再把罪名推给月守和名取家。”
月守的指尖划过骸骨,一段模糊的影像在光带中显现:年轻的陆家先祖跪在月守面前,恳求修补屏障的方法;角落里,一个戴着“陆”字玉佩的老者正悄悄画着符咒;最后是陆家先祖挡在月守身前,被符咒穿透胸膛的画面。
陆雄看着影像,左眼的竖瞳剧烈收缩,泪水突然涌了出来。雷牙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安慰。
“百年恩怨,皆因执念。”月守终于开口,声音如同月光流淌,“今日我借夏目贵志之手重现真相,不是为了报复,是想问问诸位,屏障裂隙已再次扩大,若不修补,不出三月,月界的魔物便会涌入人间,到那时,你们还能分清谁是敌人吗?”
仓库里一片寂静,老者们低着头,脸上满是羞愧。那个为首的老者突然跪伏在地,对着月守重重磕头:“我们错了……错把恩人当仇敌,还请月守大人降罪。”
“罪不在你们。”月守的声音温和,“在人心的猜忌与贪婪。”它转向夏目,光带中伸出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夏目贵志,你愿意帮我完成最后的修补吗?”
夏目抱紧怀中的豆丁,看着月守模糊的面容,又看向身边的名取、陆雄,以及窗外渐渐升高的圆月,忽然笑了:“我愿意。但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一起。”
月守的光带轻轻晃动,像是在微笑。它化作无数光点,融入夏目掌心的月牙印,融入雷牙脖颈的鳞片,融入名取手中的竹简,最后化作一道银线,缠绕住仓库里的每个人与妖。
当众人走出仓库时,月光已经铺满了整个神社。铃音和银月站在庭院里,看到他们出来,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猫咪老师蹲在房檐上,抱着一个酒葫芦,看着天边的圆月,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还有半个时辰月就满了。”铃音举起手中的契约卷轴,上面已经签满了名字,有人类的,也有妖怪的,“我们该去契约碑那里了。”
夏目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豆丁,小妖怪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天边的圆月。他忽然想起老玄在月窟里说的话,月守等了百年,不过是等一个能让人心与妖心真正相通的时刻。
而这个时刻,或许就在眼前。
他抬头看向名取,对方回以温和的微笑;看向陆雄,少年正摸着雷牙的脑袋,眼神里再无迷茫;看向银月,银发女子虽依旧冷着脸,却悄悄往这边挪了两步。
月光下,众人朝着神社深处的契约碑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奏响最温柔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