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的时候花费了一天一夜,回程自然也是如此。
但相比风平浪静的去程,返程显得过于波涛汹涌了。
莉莉开始了她的头号政治行动。
劝说与演讲。
红色的小浅口鞋踏在白色桌布上,长裙拖在脚踝,但依旧能看清扎着丝带的蕾丝边白袜。
她大声说出了平等的梦想,引来无数烦闷的视线与嗤笑。
小孩的梦想与胡说没人会支持。
但她就像无人在意的祭司一样,不断宣讲着自己的理念。
「吵死了,停下那些无厘头的废话吧。」
不知是不是那短暂的岛屿生活的影响,贵族们都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与粗鲁了。
船上的人都是“共犯”,没必要强装优雅吗。
莉莉转过头来,直勾勾的看着男性贵族。
「你也不喜欢船长大叔他们吗?」
「我与他并没有私人恩怨,我只是不理解为何你要如此包庇那群粗鲁的东西。」
「因为老师说过,国家的富强由团结缔造,团结就是万众一心,是大家一起才能办到的事!」
她眼睛闭起,前后点着食指,歪着头偏向斜上方。
背诵着一些高深的治国方论。
从小就居于家中,不知世事的她走出象牙塔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世界变为象牙塔。
阻止的贵族也并未对此有多大的执着,他叹了一口气,向远处的人群走去。
只要避开就行了。
由利益构成的世界不需要天真,这种正论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行了,消停点吧,没人要你这样做。」
看不下去的船长出声制止。
但他怎么可能劝得住这样一个坳直的大小姐呢。
跳下餐桌的莉莉又开始坚持不懈的骚扰贵族们。
就像在超市中没能买到心仪玩具的孩子在地上撒泼打滚。
赫米娜伸出一只手,拦住了想接近她的侍从。
我牵着她的手,看着周围人群的一举一动。
没人要求我们这样做。
我们只是——
想看到这件有趣事情的结局而已。
「您的理念确实十分动人。」
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向前站出一步,周围的声音骤然减少,就像是推举出了话事人一样。
「哼哼,那当然咯。」
「我愿意支持您的理念……但困于经济,无法提供支援,这该如何是好?」
「那你就去赚钱呀?」
或许是完全没有料到有这种说法,他哽咽住了。
「若您有合适的方略也请指点一二。」
「把好东西卖给大叔他们,让他们给你钱。」
与辟海领的通商。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不如说辟海领是仅次于金铸领的优秀商贸之地,发达的船运能让货物运到世界各处。
但贵族们不会愿意的吧。
他摇了摇头。
「您知晓他们出身于野盗,强抢领民,霸占道路,征收黑金一事吗?仅头衔称为所谓“贵族”,实则只是占山为王的俗人,又怎么能放心与他们共商呢?」
「可是,那和王领贵族有什么区别呢?」
她用食指撑起下唇,疑惑的看着小胡子大叔。
背过身去解开绳子的水手身体颤动了一下,憋住了笑意。
正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才会涨红了脸吧。
有不少贵族都开始恼羞成怒了。
但小胡子贵族反而勾起嘴角,绅士胡向右上翘起,盖住鼻孔。
「请问阁下的老师又是谁,您长居于王都的宅邸中,又是如何接受到这种教育的呢?」
「是梅莉克姐姐哦!」
「若是梅莉克公主就更不可思议了……」
男人小声的自言自语被贵族们的声音盖过。
赞同的声音淹没了甲板。
「您的理念实在是太过于高尚了……」
「十分有商讨价值……」
「宛如梦中之国一样……」
在赞同中总是带着一些讽刺的味道,或许是最后的矜持吧。
若不能做到见风使舵,在这个上层社会之中可是很难活下去的。
迅速巴结可以让自己上位的人,隐忍,出人头地。
多么庸俗而又实际的想法啊。
表情的转换真是令人惊叹。
整个白天都在忙于应付大人的莉莉也开始疲惫,在晚会开始之前就睡下了。
但我们二人也被视为贴身侍从,被相当多的恶意示好,连谈话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抱膝坐在瞭望台中,背靠背。
盐湖在夜中泛灰,水底深处的幽蓝色或许是某种藻类,又或许是正在捕食的鱼。
绳索拍打船舷,与逐渐冷却的木板一同发出微小声响。
「遇到有趣的人了啊。」
「嗯。」
这就是旅行的乐趣之一。
没人知道后面的事会如何发展,每个人心中都藏有什么东西。
哪怕是活过千年的人,也无法抵挡未来的魅力。
不过正因如此,才对熟悉的发展感到厌烦。
「那群人都在确认是否值得下注,和其他地方一样。」
没人有赌徒的胆量,也无法看到更多的乐趣。
这场船旅最后也会草草收尾吧,莉莉的惨败早已成为定局。
商人会将人看成货物与金钱,对一切都标上心中的价格。
而贵族们看她的眼神,则是一架高耸入云的梯子。
谁也不知道,上方是宫殿还是空无一物。
爬得越高摔的越惨,没做好登高的准备,他们就不会行动。
换句话说,只要船只一靠岸,这些第一批接收到信号的人就会开始以自己的利益为目标行动吧。
「她的名字会被这船人记住,然后慢慢的扩散开去……就像墨滴在水里。」
没人知道她从今以后的生活会如何改变,又会遇到怎样的人。
但这也足够了。
接触并分离,是旅人最熟悉的事情。
见证开端,流经岁月并远观结局。
总有一天,墨汁的颜色会触及到远在它处的旅人,带来消息吧。
只需要将这段记忆牢牢保存在心底即可。
就和其他事一样。
夜色渐深。
宴会早已结束,甲板上传来清扫的声音。
这趟旅程,在形式上依旧是一次成功的游船。
没有事故,没有冲突,没有失控。
所有贵族都会带着“还算愉快”的评价离开。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这艘船上,多了一枚可放置在牌桌上的筹码。
点数大小无人可知,但总有人会向其窥探,试图增加自己的实力。
等船靠岸之后。
世界会开始向天真的筹码索要一些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