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旷野上拉出长长的哨音,厚重的积雪淹没了大地所有的棱角。
小野寺仁机械地迈动着双腿,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个喷涌着热血的颈椎断面旁。佐藤的死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对那个旧世界的最后一丝温存。他鼻腔里还残留着硝烟与铁锈味混合的气息,那是名为“道义”的昂贵祭品。
与他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华法琳。
这位吸血鬼医生似乎完全没有被刚才的血腥场景影响,甚至因为刚才亲手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解剖学切割”而显得兴致盎然。她那双黑漆皮靴在雪地上跳跃着,大氅随风扬起,嘴里甚至还轻快地哼着一首节奏诡异的泰拉民谣。
走在最前面的贾队长时不时回头偷瞄一眼。他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招风耳不安地抖动着,心里盘算着这俩人的路数。一个看着像是死了爹娘的贵公子,一个像是从哪个妖精窟里钻出来的白毛狐狸精。
“那个……咳,这位……小姐?”贾队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停下脚步,一边哈着气一边满脸堆笑地打听道,“还有这位……太君,瞧着二位这亲热劲儿,是……家里给定的亲?还是哪家的青梅竹马?”
“亲”字还没落地,小野寺仁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刺破了他麻木的表象。他抬起头,视线在那抹银色的背影上停留。他想起了五岁那年,由于父亲对稀有病理的研究,华法琳以“客座医生”的身份住进了小野寺家。从那天起,他的床边、书房、甚至洗澡时的门口,总能看到那张带着调侃笑容的脸。
在这个国家逐渐走向癫狂的十几年里,只有这个女人是恒定不变的。她是他的启蒙老师,是他的玩伴,更是他青春期所有隐秘梦境的唯一主角。
刚才佐藤的死让他意识到,在这乱世,告别往往就在一瞬间。如果现在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华法琳……”小野寺仁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快步追上去想抓住她的袖子,“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关于我们之间的……”
“我是他的老师,仅此而已。”
华法琳头也不回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介绍一件旧家具。她转过身,倒退着行走,双手背在身后,红色的眸子盯着一脸尴尬的小野寺仁,露出一个“我早就看穿你那点小心思”的腹黑微笑。
“五岁的时候,我教他怎么分辨动脉和静脉;十岁的时候,我教他怎么缝合伤口不留疤;十五岁的时候,我帮他处理了第一场名为‘青春期荷尔蒙暴走’的尴尬病症。所以,贾队长,他对我来说只是个还没断奶的科研样本,仅此而已。”
小野寺仁那句“我爱你”被生生堵在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哎哟,原来是老师啊!失礼,失礼!”贾队长点头哈腰,随口奉承道,“我就说嘛,太君您的气质,那是一等一的……”
“喂,贾队长。”华法琳突然停了下来,歪着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这一路上‘太君、太君’地叫,这词儿到底什么意思?在日本国内,我可没听人这么自称过。”
贾队长一愣,随即讪笑着解释:“嘿,这您就不懂了。‘太君’呐,那是咱们这儿对你们大日本帝国军官的尊称。‘太’就是大,‘君’就是官,合起来就是顶天的大官!显赫,威风!”
“噢——”华法琳长长地哦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一种恶劣的趣味感在她脑海中迅速膨胀,“‘太’比‘大’多了一个点,所以‘太君’就比‘大君’要强,对吧?”
“呃……可以这么说,可以这么说!”贾队长压根不知道他在应对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只管满嘴跑火车。
“很有趣。”华法琳自言自语道,“在我的老家,有个叫‘血魔大君’的老古董,整天一副臭屁的样子,总觉得自己是血液的祖宗。如果我叫‘血魔太君’,那岂不是名正言顺地压了他一头?”
“华法琳,你又在发什么疯……”小野寺仁刚想劝阻,接下来的画面却让他彻底石化。
只见华法琳伸出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空气中残留的佐藤的血气似乎受到了感召,几滴晶莹的红色液体被她吸入掌心。接着,她的皮肤表层出现了细微的蠕动,那是血魔技艺在微观层面的精准操控。
色素在鼻下迅速沉积,毛囊在源石技艺的强行催化下迅速异化、硬化。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华法琳那张精致妖艳的脸蛋上,竟然在那小巧的人中部位,长出了一撮四四方方、修剪整齐的黑漆漆的胡须——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日军“卫生胡”。
她还刻意把脸往贾队长面前凑了凑,学着那些傲慢军官的样子,把腰杆拔得笔直,两撇短胡子随着她的呼吸上下翘动。
贾队长整个人都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银发红眼、却长着一撮日本军官胡子的少女,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像雪崩一样坍塌。
“华法琳!你给我把它弄掉!”
小野寺仁终于爆发了。佐藤刚死,父亲身陷囹圄,他们正在生死边缘逃亡,而这个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女人竟然在拿这种沉重的东西开这种荒诞的玩笑!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死死揪住那两撮用血魔技艺硬化出来的“胡子”,用力往外扯。
“哎哟!疼疼疼!仁!你干什么!这可是我精心构思的品牌升级!”华法琳被拽得仰着脖子,双手胡乱挥舞,却又不舍得用蛮力把这个脆弱的人类甩出去。
“品牌个鬼啊!那是日本军人的标志!你这个样子简直是……简直是亵渎!”仁一边吼着,一边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了华法琳身上,试图把那层异化的角质层撕下来。
“放手!这叫入乡随俗!我是血魔太君!我比大君多一点!我是老大的老大!”华法琳一边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叫嚣着,“以前在泰拉,那个老家伙总是派人骚扰我,现在我有‘太君’头衔加持,回去了我也能让他给我倒洗脚水!”
两人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滚了一身的白雪。
贾队长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太君”被一个年轻后生按在雪地里扯胡子,尴尬地挠了挠头,心底深处却莫名地涌起一种荒谬的轻松感。
在这片被战争阴云笼罩的黑土地上,这出荒诞剧,竟成了这一夜唯一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