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界碑在暴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宛如一座无名的墓碑。
脚下的积雪深及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佐藤隆太郎走在最前面,他的军靴在雪地上踩出深重的坑洞,呼吸在防寒面罩下化作浓重的白雾。在他身后,小野寺仁步履蹒跚,而华法琳则像个幽灵一般,足尖轻点雪面,似乎这极寒的环境只是让她感到些许“不悦”,而非阻碍。
在约定的老橡树下,几个黑影早已等候多时。
随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晃动了三下,对方迎了上来。领头的是个穿着破旧皮袄的男人,脸上由于长期的风霜和谄媚刻下了深深的褶子。他一见到佐藤的军服,腰立刻塌了下去,脸上堆起了一种近乎卑贱的笑容。
“哎哟,太君!哎呀呀,太君您辛苦了!”那个男人——姓贾,是当地一个亲日武装的小队长——用一种生涩且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日语叫嚷着,尽管他更习惯用点头哈腰来表达忠诚。“贾某人准时候着呢,这天儿,嘿,真他妈冷,劳烦太君亲自跑一趟!”
佐藤隆太郎皱了皱眉,那种职业性的厌恶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看着贾队长那张满是油光的脸,冷冷地开口:“贾队长,人我带来了。这两个人,你要保证他们安全通过你的防区,送往关内。如果出了差错,你的脑袋和你的军饷,都会一起消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贾队长忙不迭地答应,眼神却在华法琳那头银发和精致得近乎妖异的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被那双血红瞳孔中的寒芒刺得打了个激灵,赶紧缩回目光,对着小野寺仁又是一阵“太君、太君”地乱叫。
小野寺仁站在风中,听着这些称呼只觉得刺耳无比。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身份,现在成了他逃亡路上的讽刺。
“华法琳小姐。”佐藤突然转过身,声音异常平静。
华法琳停下脚步,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眼睛已经不自觉地看向佐藤。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丝不寻常的波动——那是肾上腺素激增和一种死志的芬芳。“怎么?佐藤军官,在最后关头突然打算履行你对天皇的忠诚,把我们也一并‘清理’掉吗?”
“不。”佐藤摇了摇头,他缓慢地解开了军服的扣子,将外面的防寒大衣脱掉丢在雪地上。在那身笔挺的军装下,他竟然不知何时在腰间缠了一块白色的布带。
他从小野寺仁手中接过那把一直由他代为保管的家族短刀,那是小野寺健藏曾用来切除肿瘤的手术刀改制而成的工艺品。
“我有最后一件事,想拜托你。”佐藤看着华法琳,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清澈,“贾队长的这种人,唯利是图。我死后,如果你发现他有异心,杀了他。但在那之前,请你作为……作为我的‘介错人’。”
小野寺仁的瞳孔猛地收缩:“佐藤!你在说什么?你要做什么!”
佐藤隆太郎没有理会仁的惊呼,他跪倒在冻得坚硬的雪地上,面向着东方,那是他遥远的、正在疯狂燃烧的家乡。
“仁,你说得对。侵略战争是不对的。作为医生,我救不了这个国家;作为军官,我背叛了我的职责去救你。”佐藤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却又异常坚定,“我无法带着这种悖论活下去。我不能背叛天皇的敕令,那是我刻在骨子里的誓言;我也不能看着恩师的儿子死在我面前。这是我唯一的出口。”
“不!这没意义!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小野寺仁扑了过去,却被华法琳一把揪住后领拎到了后面。
华法琳此刻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那是她作为长生种、作为见证过无数死亡的医疗专家特有的冷酷。她嗅到了佐藤身上那种名为“觉悟”的血气,那种味道苦涩而高洁。
“介错人吗?”华法琳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却没有任何笑意,“我可不习惯用刀。”
“任何方式都可以……只要,动作快一点。我不想在最后的一刻,还要忍受这种令人作呕的矛盾太久。”佐藤隆太郎猛地拉开军服内衬,露出了腹部皮肤。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短刀,毫不迟疑地刺入了左腹。
刺啦。
利刃切开皮肤、脂肪层和肌肉组织的物理声响在寂静的雪原上清晰可闻。佐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但他硬是一声没吭,握刀的手稳健如常,用力向右划开。
血液在大气压和腹腔压力的作用下,顺着伤口喷涌而出,将原本洁白的积雪染成了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热气从伤口中冒出,与寒冷的空气接触,升起一缕淡淡的烟。
“为什么……佐藤!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小野寺仁跪在旁边,双手抓着雪,哭得声嘶力竭。他不理解,这种极端的、近乎病态的忠诚与道义,为什么要用生命作为代价来平衡。
佐藤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肠管在肌肉的痉挛中向外挤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原本挺直的脊背逐渐弯曲。这种痛苦是任何药物都无法缓解的。
“结束它……华法琳……”他从齿缝间挤出最后的要求。
“如你所愿。”
华法琳动了。
她的动作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在那一瞬间,空气似乎被某种高频振动的利刃强行割裂。她没有拔刀,甚至没有利用任何工具。她仅仅是抬起了右手,五指并拢,化作一记手刀。
在血魔那远超常人的力量与速度加持下,她的手掌侧缘在那一刻达到了某种物理极限的硬度。
砰!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华法琳的手掌精准地斩在了佐藤隆太郎颈椎的第三与第四节之间。那一击没有丝毫的犹豫,平滑、迅捷、充满了解剖学式的精准。
佐藤的脑袋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与躯干分离,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从枝头坠落。断裂处的切面极其光滑,甚至连血管和神经丛都被这一记蛮力强行切断,并没有立刻喷射出过多的血液,而是滞后了一秒,才如喷泉般从平整的脖颈断面中冲天而起。
佐藤的头颅滚落在雪地上,双眼依然睁着,但那其中的矛盾与痛苦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宁静。
小野寺仁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那具失去头颅、依然保持着跪姿的躯体。
“这……这就是他的归宿。”华法琳甩了甩手掌上的血珠,那些红色的液体在极低温度下迅速凝固成细小的冰晶。她转过头,看向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裤裆处一片湿冷的贾队长,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微笑。
“喂,贾队长,戏看完了吗?”华法琳的声音轻柔得让人心底发寒,“带路吧。如果你的腿还站得起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