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街道上,积雪被来往的马车和行人踩成了一种灰黑色的泥泞。1931年初的这座城市,正处在一种畸形的繁荣与压抑的边缘。电线杆上挂着厚重的霜,西式的洋楼与中式的瓦房交错而立,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煤烟、油炸果子和关外特有的干燥尘土味。
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两个身影显得格外的“不合时宜”。
小野寺仁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呢子大衣,那是他在路上用身上唯一的金表跟贾队长换来的。比起几天前那个在大雪中几近崩溃的丧家之犬,现在的他看起来状态“好”得惊人。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颊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绯红——这种红并不是冻伤,而是纯粹被气出来的“红温”。
他的瞳孔微缩,视线死死地盯着走在前方半步的那个银发背影。
“华法琳……我最后求你一次,把它弄掉。那是用血液构成的异物,你不觉得人中那个位置长期粘着这种东西会影响呼吸道的微循环吗?”小野寺仁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驳回。作为一个严谨的医疗工作者,我必须告诉你,这撮胡须不仅不会影响呼吸,反而能起到初步过滤粉尘的作用。”
华法琳转过头,阳光照在她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也照亮了那一撮方方正正、黑得发亮的“卫生胡”。她此刻的神情严肃得像是在主持一场心脏置换手术。她不仅没打算弄掉它,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根细长的文明棍,腋下夹着个皮包,走起路来那两根细长的腿迈得飞快。
“而且,仁,你要认清现实。我现在不仅仅是你的老师,我还是‘血魔太君’。”华法琳伸出一根指头,煞有介事地晃了晃,“‘大君’和‘太君’,虽然只差一个点,但那一点就是质的飞跃。那是权力的结晶,是地位的象征。你见过哪个上位者是不留胡子的?”
“那是日本军部的审美!你现在是在中国!你这个样子走在奉天大街上,就像是一个行走的活靶子!”小野寺仁气得呼吸沉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动。
然而华法琳根本不理会他的红温。
前方正好走过来一个穿着破旧坎肩的卖烟小贩,那小贩看着这两人打扮矜贵,尤其是那个银发少女,浑身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下意识地点头哈腰想兜售点烟卷。
“哎哟,这位太太……不对,这位小姐,瞧您这气派……”小贩的话还没说完,华法琳已经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眯起绯红色的眼睛,双手撑在文明棍上,利用血魔技艺,她控制着鼻下的那撮胡须微微抖动了一下。一种属于上位掠食者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虽然她脸上带着调侃的笑,但那股冰冷的血气让小贩的膝盖不自觉地软了下去。
“叫我什么?”华法琳挑了挑眉,那撮卫生胡在颤动中显出一种诡异的威严。
“呃……这位……这位大人?”小贩咽了口唾沫。
“错。记住了,以后见到本小姐,要喊‘血魔太君’。”华法琳从怀里摸出一枚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银元,在那小贩眼前晃了晃,“喊一遍,这个就是你的。”
小贩虽然听不懂什么是“血魔”,但“太君”两个字在奉天可是响当当的索命符。他看着那银元,又看了看那两撇滑稽却让他感到莫名恐惧的胡子,心一横,大声喊道:“谢……谢血魔太君赏!”
“嗯,发音很标准,很有精神。”华法琳屈指一弹,银元精准地落入小贩怀里。她转过头,对着小野寺仁露出一个极其显摆的眼神,“看吧,仁。权力的滋味,往往就体现在这种微小的细节里。只要我多出这‘一点’,整个世界的逻辑都会向我低头。”
“你……你这个不可理喻的吸血鬼!”
小野寺仁终于彻底破防了。他猛地冲上前,双手直接锁住了华法琳的肩膀。他现在完全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也顾不上对方是不是活了几百年的怪物,他只想把那两撇象征着他家破人亡、象征着他国家疯狂、也象征着华法琳恶趣味的黑色物质给扯下来。
“给我变回去!变回那个正常的、虽然毒舌但至少长得像个人的华法琳!”
“哇!仁!你这是袭击长辈!袭击上级!”华法琳由于身体轻盈,竟然直接被小野寺仁摇晃得双脚离地。她像一只被拎住脖颈的小猫一样挣扎着,但为了维持“太君”的尊严,她死死护住自己鼻下的阵地。
“放手!这可是我用佐藤留下的高纯度血红蛋白凝练出来的艺术品!你知道维持这个硬度和色泽需要多少算力吗?”
“就是因为那是佐藤的血,你才更应该尊重它!而不是把它变成这种笑话!”小野寺仁吼道,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复杂的酸楚而变得通红。
两人在饭店门口的推搡引来了无数路人的围观。一个是脸红脖子粗、像是要把命都豁出去的清秀青年,一个是长着卫生胡、一边尖叫一边狂笑的异国少女。
“那个……二位太君?”饭店的跑堂战战兢兢地站在台阶上,“咱们这儿还营业呢,您二位是要……打一架再吃,还是吃着再打?”
华法琳猛地用力,一招精妙的格斗卸力术(虽然在旁人看来更像是撒泼式的扭动)挣脱了仁的控制。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由于推搡而歪掉的卫生胡,再次恢复了那副高傲且不着调的神态。
“吃,当然要吃。‘血魔太君’需要大量的热量来维持这个复杂的生物构造。”她瞪了一眼气喘吁吁的小野寺仁,随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饭店。
小野寺仁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的手心还在发烫,那种触碰到华法琳皮肤时冰冷如大理石般的触感依然萦绕不去。
他原本以为,来到奉天,他会沉溺在对父亲的担忧和对未来的恐惧中。可现在,他的大脑皮层全被“华法琳那该死的胡子”给占满了。
“混蛋……这一定是她的陷阱。”小野寺仁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感受着自己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她故意惹我生气,就是为了不让我去想那些事。”
他看着那个已经在餐桌旁开始指挥跑堂“把所有的血豆腐都端上来”的银发背影,眼神复杂地低声骂了一句,随后也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
在他身后,奉天的天空依旧阴沉,远处的火车站传来了汽笛的长鸣。那个名为“战争”的巨兽正在阴影中磨牙吮血,但在这一刻,在这一间烟火气缭绕的小饭店里,所有的宏大叙事都败给了两撇荒诞的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