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神滨的夜晚,似乎总比见泷原的更沉一些。海潮声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将白日里游客的喧嚣淘洗成模糊的余响,却也放大了某种潜藏在潮湿空气里的、无形的低语。
高坂贡躺在家庭旅馆柔软的床铺上,却睡得很不安稳。自那个白色的、名为丘比的生物出现不停的诓骗想让他去许愿后,他的梦境就不再平静。
梦境总是支离破碎,像透过布满裂痕的染色玻璃看到的景象。灼热的红色发丝狂乱地飞舞,伴随着链枪破空的锐响和咬苹果的清脆声响,一个总是皱着眉、语气不耐烦却会在关键时刻挡在前面的身影时隐时现。
温柔到令人窒息的蜜糖色眼眸,带着泪光与扭曲的笑意,金色的缎带时而是庇护的港湾,时而是挣脱不开的柔软囚笼。冰冷的紫色注视,仿佛看透一切循环的尽头,还有……一抹疯狂而脆弱的绿,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哭泣着说着“不要走”。
更多的时候,是黑暗。冰冷的、潮湿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味的黑暗。手腕被粗糙的东西磨得生疼,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呼吸,温柔地问着“你选谁?”。恐惧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
“呜……”
他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额发已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大口喘着气,小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睡衣布料,试图压下那灭顶般的恐慌和……悲伤。为什么悲伤?他不知道。梦里那些模糊的面孔和声音,醒来后便迅速褪色,只留下剧烈的心悸和眼眶莫名的酸涩。
“又做噩梦了吗,贡君?”睡在旁边的松田阿姨立刻被惊醒,连忙打开床头灯,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下轻轻拍着。
“不怕不怕,阿姨在这里。是白天玩得太累了吗?”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部分梦魇的残影。高坂贡慢慢平静下来,靠在阿姨怀里,感受着真实的体温和担忧。他摇了摇头,说不出话。不是玩累了,是那个白色的东西……它出现之后,这些混乱的碎片就开始翻涌。它就像一把钥匙,无意间打开了他脑海里某扇紧锁的、不该被触碰的门。
白天,丘比依旧神出鬼没。它会蹲在路边长椅的椅背上,用那种轻快得近乎天真的语调打招呼:“呀,今天天气真好呢,高坂贡。还在想着要找什么人吗?如果有力量的话,找起来会很快哦,就像玩游戏用了搜索道具一样方便!”
或者在他看着海鸥发呆时,突然从旁边的垃圾桶后探出头:“看,生命多么自由。但人类的生命却很短暂、脆弱呢。如果不想重要的人像那些飞走的鸟儿一样消失,许下愿望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不是更好吗?很简单的事情哦。”
它的声音清脆,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雀跃,仿佛在提议一场有趣的游戏。但高坂贡每次听到,脊背都会窜过一丝寒意。那轻快的语气下,是与噩梦深处如出一辙的、冰冷的空洞。他学会了彻底无视,不看不听不回应,把自己缩进一个沉默的壳里。只有在松田阿姨身边,那份寒意才会稍减。
可是高坂贡还是很睡的不是很好,因为……旅馆房间的隔音并不算好。高坂贡经常坐在隔壁榻榻米上,摆弄着那个褪色的恐龙背包,耳朵却无法忽略从虚掩的拉门缝里渗进来的、压低的、却越来越失控的声音。
起初是松田阿姨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带着恳求:“…我知道,哥哥,我知道情况不好……但这次是真的急用,妈妈的手术,后续康复……医院那边催得紧……”
停顿。听筒里隐约传来另一个男人烦躁的、提高音量的模糊声响,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股不耐烦的意味穿透了门板。
松田阿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带着颤抖的哽咽:
“……我需要钱!我现在真的没办法了!”
又是更长的停顿,只有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恳求,而是一种混合着绝望、难以置信和尖锐责难的刺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她可是你亲妈!亲妈啊!小时候发烧是谁背着她跑几里路去诊所的?你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听筒那头似乎传来了争辩或推诿,松田阿姨的声音被堵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几秒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很多,却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冷得发硬,也绝望得彻底:
“好……好……我知道了。‘各凭本事’,是吧?……你放心,我就是去借、求别人……也不会再去求你了。”
电话被狠狠挂断,或者说,摔在某种软物上的闷响传来。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但高坂贡敏锐地听到,那死寂中,有什么细碎的声音——像是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发出的咯咯声,又像是极力压抑却最终失败的、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五脏六腑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很快,连这呜咽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令人不安的安静,仿佛房间里的人连同她的焦虑和绝望,一起被吸进了某个看不见的黑洞。
高坂贡抱着膝盖,静静坐在原地。他不太明白“手术”、“康复”具体意味着多大的数字。
可是在他面前那个电话就跟没有事的,日常还在继续?……
可午饭后,松田阿姨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是家里打来的。她走到窗边低声接听。起初还是平和的应答,但很快,她的声音紧绷起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什么?妈妈她……严重吗?现在在医院?……可是,我这边带着贡君……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别慌,我……我想想办法……”
通话结束,松田阿姨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愣了很久。阳光照在她脸上,却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焦虑的苍白。她揉了揉眉心,转身看向安静坐在榻榻米上翻看画册的高坂贡,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立刻就要破碎。
“贡君……阿姨家里,出了一点急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阿姨有些事…阿姨可能,需要提前回去一趟。”
高坂贡放下画册,抬起头,安静地看着她。他能感觉到阿姨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担忧和无措。他没问“那我怎么办”这样孩子气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说:“阿姨要回去……”
“嗯嗯,没关系的阿姨,答应小圆他们买的纪念品也买了,也可以回去了。”
他的懂事,此刻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痛了松田阿姨。她走过来,蹲下身抱住他:“对不起,贡君,本来答应要好好陪你玩的……阿姨会尽快处理好,或者,看能不能联系其他可靠的人……”
整个下午,松田阿姨都心神不宁。她不停地打电话,联系神滨本地的朋友,询问短期照看或靠谱的儿童临时托管,但一时都没有合适的答复。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贡君,阿姨再去楼下打个电话,问问旅馆老板娘有没有认识的人。你在这里玩一会儿,别乱跑,好吗?”
她最终拿起手机,语气疲惫地叮嘱。
高坂贡点了点头。
松田阿姨匆匆离开了房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册上的风景变得索然无味。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将房间染成昏黄的橙色。高坂贡独自坐在越来越暗的房间里,一种莫名的不安逐渐滋生。
阿姨……去了好久。
他爬到窗边,踮起脚看向下面的街道。没有熟悉的身影。寂静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