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神滨的电车穿行在渐浓的暮色中。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轮廓变为零星灯火点缀的田野,最后是遥远地平线上,一抹比天空颜色更深沉、仿佛蕴藏着无尽呼吸的靛蓝——那是海。咸润而清凉的空气,随着电车门的开合,悄无声息地浸润进来,与风见野那略显干燥的内陆气息截然不同。
高坂贡靠在松田阿姨身侧的座位上,怀里抱着他的小恐龙背包。长时间的乘车让他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绵软的疲惫。不是困倦,而是精神长时间保持某种程度的敏锐后,产生的迟钝与放空。车窗上倒映着他有些模糊的侧脸,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黑暗,瞳孔却没有聚焦。脑海里,风见野坡道上那抹灼热的红,与即将抵达的神滨那声模糊的“哥哥”呼唤,如同两股不同色调的丝线,无意识地缠绕、打结,理不出头绪。他的意识像飘浮在温水里,向下沉坠,对外界的声响——电车规律的摇晃声、其他乘客的低语、松田阿姨偶尔翻动旅行手册的窸窣——都隔着一层薄膜,听得见,却进不到深处。
直到电车进站,踏上神滨月台,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他才稍微从那放空的状态中抽离些许。松田阿姨预订的是一家离海岸不远的家庭旅馆。办完简单的入住,吃过旅馆主人准备的、以海鲜为主的清淡晚餐后,高坂贡的疲惫感达到了顶点。他拒绝了松田阿姨“去附近散散步看看夜景”的提议,只想回到房间。
房间是和式的,面积不大,整洁干净,推开窗户就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海浪声。松田阿姨去公共浴室洗漱,留他在房间里整理自己小小的行李。
高坂贡跪坐在榻榻米上,慢吞吞地把洗漱用品拿出来,动作迟缓得像电影慢放。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带着催眠般的韵律。他停下动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港口星星点点的导航灯光,意识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飘远、下沉……
“很难得的机会哦。”
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突然在他身侧响起。
高坂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就在他身旁不到一米远的榻榻米边缘,端坐着一个生物。它体型不大,像一只精巧的玩偶。通体纯白,毫无杂色,光滑的皮毛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非自然的柔和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对耳朵——修长,尖端带着一圈仿佛能量环般的淡金色纹路。而它的眼睛,是两团凝固的、毫无波动的深红,像两颗打磨完美的红宝石,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高坂贡看着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恐惧,甚至连困惑都显得很淡。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幅景象时,似乎因为过度疲惫而产生了延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明显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范畴的、散发着“异常”气息的白色生物。
过了好几秒,一种黏稠而冰冷的厌恶感,才像墨汁滴入清水,缓慢地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不是害怕,就是纯粹的、没来由的厌恶。看着它光滑无垢的白色,那对毫无生命的红眼睛,还有那仿佛永远固定在脸上的、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就好像看到了某种披着美丽外皮、内里却空洞扭曲的东西。他说不清楚具体原因,但这厌恶感如此本能,如此强烈,几乎压过了疲惫带来的麻木。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和疲惫而有些干涩,语气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你可以叫我丘比。”白色生物——丘比——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平稳语调回答,红色的眼睛连眨动都没有,“我是来实现愿望的。我看到了哦,你拥有非常、非常罕见的资质。心中潜藏的愿望,一定也非同寻常吧?任何愿望都可以,只要你说出来,我就能让它实现,以此为代价,你将获得魔法少女的力量。”
愿望?魔法少女?
这些词汇飘进高坂贡的耳朵,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微弱的涟漪,很快沉没。他太累了,累到连好奇心和警惕心都变得稀薄。丘比的话语逻辑清晰,充满诱惑,但那平稳到诡异的语调,配合那双毫无情感的红瞳,只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适和疏离。
“愿望……”他喃喃重复,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像是在梦游状态回答问题,“我……没什么愿望。”
“这不可能。”丘比的尾巴轻轻摆了一下,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我是让你爸爸妈妈回来呀,或者是说获得幸福啊……还有现在会不会觉得很孤单呢?特别是像你这样,灵魂光芒如此特别的孩子。仔细倾听内心的声音吧,它一定在诉说着什么。”
内心的声音?幸福?高坂贡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孤单嘛,也倒不至于……高坂贡疲惫地想。他现在只能听到海浪单调的哗哗声,以及自己沉重缓慢的心跳。什么灵魂光芒,什么特别,他听不懂,也不想懂。他看着丘比,那股厌恶感越来越清晰。
“我不想……许愿。”他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但语气很明确。
“你走吧。”
丘比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可爱的动作,由它做出来却只有一种机械感。红色的眼睛依旧紧盯着他,仿佛在扫描、分析。
“拒绝吗?真是遗憾。”
它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遗憾的情绪。
“但你似乎对我有所误解,或者说……本能的排斥?这很有趣。不过没关系,契约的提议长期有效。当你真正明白自己渴望什么,当那份渴望强烈到无法压抑时,我还会出现在你面前。”
就在这时,房间的拉门被拉开,松田阿姨擦着头发走了进来。
“贡君,我洗好了,水还很热,你要不要去……”她的话戛然而止,看着高坂贡。
“怎么了?坐在那里发呆,是不是真的累坏了?”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房间,掠过丘比所在的位置,却仿佛那里空无一物,没有丝毫停留,最终又落回高坂贡脸上,满是关切。
高坂贡看着松田阿姨毫无异样的反应,又缓缓转头,看向依旧端坐在原处、只有他能看见的丘比。心中了然。这东西,普通人看不见。
他并没有感到慌张,只是那股厌恶感中,又多了一丝莫名的烦躁。像被一件甩不脱的、不喜欢的玩具黏上了。
“没什么,阿姨。”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避开了丘比那持续的凝视。
“是有点累了。”
“看来你的监护人回来了。”丘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稳依旧。
“那么,下次再见吧,高坂贡。期待你找到自己真正愿望的那一天。”
话音刚落,高坂贡再抬眼时,那块榻榻米上已经空空如也。只有窗外海浪的声音,依旧规律地传来,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他过度疲惫下产生的、令人不快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冰冷的触感,那红色的视线,那令人作呕的平静语调,都是真实的。
他默默地站起身,拿起换洗衣物,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却冲不散心头那层阴冷的、被什么不洁之物盯上的厌烦感。
白色……红色的眼睛……许愿……
他闭上眼睛,让水流没过脸庞。
真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