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风见野下起了绵绵的细雨。雨水敲打着旅馆房间的窗户,蜿蜒流下,将窗外的城市街景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彩画。
早餐是在旅馆一楼的简单和式餐室解决的。松田阿姨细心地将烤鱼剔去主刺,夹到高坂贡的碟子里,又为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味噌汤。热汤的蒸汽氤氲上升,模糊了对面阿姨温柔带笑的脸。
“说起来,”松田阿姨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善意的、属于大人的调侃,“昨天傍晚那个红头发的姐姐,看起来是个活泼的孩子呢。我们贡君帮她捡了苹果,是不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高坂贡正小口吹着汤,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松田阿姨,清澈的瞳孔里映着对方含笑的模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放下汤勺,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意思吗?那个叫“杏子”的姐姐,脚步匆忙,眼神明亮,确实和他平时在幼儿园里接触到的、或者路上见到的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但“有意思”似乎不足以形容他心头那种挥之不去的奇异感觉。
“……不是有意思。”他慢慢地说,声音在安静的餐室里很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加矫饰的直率,“是……好像早就认识。”
“早就认识?”松田阿姨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失笑。
“阿姨别逗我了。”
“好了啦~那或许也只是贡君你单纯觉得眼熟呢,或者是在电视上看到过跟她长得很像啊的人?”
高坂贡摇了摇头,白色的短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是画册,也不是电视。那是一种更深层、更莫名的确信,却找不到任何记忆的基石来支撑。就像你笃信天空是蓝色的,却无法解释“红色”这个概念最初是如何植入脑海的。
“就是……感觉。”
他最终只能这样总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轻微困惑。他并不觉得这感觉可怕,只是它如此真实而顽强地存在着,与现实产生了微妙的错位,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聪明地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因为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阿姨更加担心,或者觉得是小孩子的胡思乱语。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小口喝起汤来,将那点困惑妥帖地收敛进安静的表面之下。
他那副微微偏着头,眼神放空,仿佛在努力理解某个复杂谜题,却又明智地选择不再追问的“呆愣”模样,落在松田阿姨眼里,却混合着超龄的懂事和一种让人心疼的早熟。
“你这孩子呀……”
松田阿姨放下筷子,伸出手,温暖的手掌先轻轻捧了捧他的脸颊,指腹感受到肌肤正常的温热。接着,她的手又自然地移向他的额头,仔细贴了贴。并没有异常的热度。
“还好,没发烧。”
她松了口气,语气里的调侃被更深的怜爱取代。
“怎么总想些大人似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呢?是不是出来玩,看到太多新东西,小脑袋瓜有点累了?”
她的触碰很温柔,带着关切。高坂贡顺从地任由阿姨检查,心里却明白,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就在阿姨的手离开他额头的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餐厅角落那盆茂盛的观叶植物后面,某个高度适宜的位置,空气几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
非常轻微,就像是高温地面上升腾的热浪造成的视觉误差,稍纵即逝。与此同时,他后颈那片皮肤,再次传来那种熟悉的、被平静“注视”的微弱酥麻感。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却顽固地存在着。
他没有任何异样表现,只是乖巧地摇摇头,回答阿姨的问题:“不累。”
“不累就好。”松田阿姨收回手,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宣布了接下来的行程。
“那我们今天就在旅馆休息一下,看看绘本,或者去隔壁的室内儿童馆玩一会儿。明天一早,我们就退房,坐电车去下一个地方咯!”
“下一个地方?”高坂贡抬起头。
“嗯!”松田阿姨笑眯眯地点头,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已经有些翻旧的旅行手册,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看,是这里——神滨市。听说是个很漂亮的临海城市,有长长的海堤,还有好吃的海鲜呢。贡君不是也对这个名字好奇过吗?”
神滨。
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高坂贡的心跳似乎平稳地、有力地加快了一拍。不是悸动,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共鸣。脑海里,那个粉色的、带着依赖的“哥哥”的呼唤声,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隐隐传来,比在见泷原时清晰了那么一丝丝。与此同时,昨日在风见野街道上惊鸿一瞥的纯白影子,以及此刻在植物枝叶后那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扰动,似乎都因这个地名,而在他的感知中被一根无形的线若有若无地串联起来。
“嗯。”他对着松田阿姨,再次露出了那种干净而安静的微笑,表示期待。心里却像投入石子的湖面,那名为“神滨”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扩散,与名为“风见野”的涟漪边缘轻轻触碰、交融。
雨丝依旧轻轻敲打着窗户。餐厅角落的观叶植物,翠绿的叶片在空调微风中极其缓慢地晃动了一下,投下的阴影边缘,光滑得有些不自然,仿佛刚刚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从那里离开了。而高坂贡只是安静地吃完了他的早餐,将旅行手册上“神滨”那页的风景图片,深深印入眼底。远方的海潮声,似乎已在耳畔隐约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