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野市的天空,似乎比见泷原的要开阔一些。云絮是淡淡的棉白,悠悠地飘着,衬得底下整齐的街道和色彩明快的建筑,有种新鲜的、属于旅行地的明亮感。
松田阿姨牵着高坂贡的手,走在并不十分拥挤的商店街上。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高坂贡的目光掠过喧闹的摊位,投向更远的街角。来到风见野,那曾在他心底激起涟漪的名字,如今化作真实的街景,却依然无法驱散那层模糊的纱。牵引感仍在,像无声的潮汐,引着他去向某个未知的方位。
他小口咬着松田阿姨买来的章鱼烧,酱汁的甜咸在口中化开,心神却飘向对面街道巷口那片明暗交界处。似乎有一抹纯粹的白色影子,极快地闪过,没入深巷。同时,后颈传来熟悉的、被“观察”的微弱感觉——这几天里,这感觉如影随形。他眨了眨眼,那白色已不见踪迹,只剩心头一丝涟漪。
“怎么了,贡君?”松田阿姨俯身问。
“……没什么。”他摇摇头,将古怪的联想和章鱼烧一同咽下。脑海中,那抹躁动不安的红色影子却又浮现,这次仿佛带着一声极轻的、意气风发的哼笑。约定……是什么约定呢?记忆的深井只泛起空洞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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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傍晚,霞光给风见野披上温柔的金红色纱衣。高坂贡跟着松田阿姨走在一条安静的住宅区坡道上,准备返回住处。逛了一天的展览馆,腿有些沉,他盯着自己移动的鞋尖,听着阿姨翻看手机地图的细微声响。
一阵明显比散步急促得多的脚步声从坡上传来。
高坂贡抬头。
一个红发女孩正快步走下。及肩的发丝在霞光中像跳跃的火焰,她微微蹙着眉,步伐又大又急,透着不容耽搁的意味。
就在交错前的一刹那,“噗”一声轻响,一个圆润鲜红的苹果从她外套口袋滑出,掉在石板上,清脆地弹跳了一下,滚到高坂贡脚边。
女孩“啊”了一声,立刻刹住脚步,转身。
高坂贡也停下,目光从苹果移到女孩脸上。
视线在空中相接。
时间仿佛被拉长、拧紧。女孩的脸在暮色中清晰而陌生,眼睛是偏深的色泽,此刻因被打断而闪过一丝真实的焦急,但更深处是一种鲜活的、未被磨损过的明亮。高坂贡看着她,心脏猛地被一种毫无来由的、强烈的熟悉感攥紧,那感觉汹涌而来,却在撞击认知堤岸的瞬间碎成茫然的泡沫——他不认识她。那抹在心头盘桓许久的红色影子,此刻与眼前真实的容颜几乎重叠,却又隔着一层厚重而无形的玻璃。
女孩看着这个陌生的小男孩,眼神也有一瞬极细微的失焦。这孩子的眼睛……太安静了,像傍晚无风的湖面,看着人的时候,让人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杏子!看着点路,没摔着吧?”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从坡道上方的车门边传来,带着关切,“快点,我们得抓紧时间去医院看你妈妈和桃子了。”
“没事!”被唤作杏子的女孩头也不回地应道,语气干脆,随即重新看向高坂贡和那个苹果。
短暂的、充满无形张力又茫然的静默。
高坂贡弯腰,捡起那个还带着室外凉意的苹果,用手心轻轻擦了擦,然后上前两步,踮起脚,将它递向女孩。
“给。”他的声音不大,在渐起的晚风中却很清晰。
杏子看着他递过来的动作,又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男孩温热的手心。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仿佛带有微弱电流般的触感,让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杏子!”坡上的催促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更多焦急。
“来了来了!”杏子立刻扬声,脸上的那点异样神色迅速被更紧迫的现实驱散。她最后看了高坂贡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似乎比刚才的停顿包含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意味——然后转身,握紧苹果,快步跑向坡下停着的那辆旧轿车,红色的发尾在空中划出果断的弧线。
高坂贡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个迅速没入车厢的红色身影。引擎发动,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坡道尽头。心里那种空洞的、失落与熟悉交织的回响,久久未能平息。
杏子。
他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那抹灼热的红色,终于有了清晰的指向。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解答,而是更深沉、更庞大的谜团。那声关切的“没摔着吧”,那催促中提及的“医院”、“妈妈和桃子”,为她匆忙的身影染上了一层现实的、令人隐隐揪心的底色。她和她的家人,正奔赴一个与他们此刻平静旅行截然不同的、充满急切与担忧的现场。
松田阿姨这时才从路线确认中抬起头,望了望车子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若有所思的高坂贡,温和地问:“认识那个女孩吗,贡君?”
高坂贡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阿姨,轻轻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轻声说,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白发。
“只是,帮她捡起了苹果。”
而杏子这边几乎是踉跄着跌进车后座的。车门“砰”地关上的声响,才让她从一种恍惚的脱离感中猛地惊醒。
不对。
刚才那一下……不对劲。
她明明走得好好的,下坡的步伐虽然急,但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的身体向来协调,运动神经比很多男孩子都要出色,爬树翻墙、在狭窄的围栏上保持平衡都是家常便饭。怎么会因为一个简单的下坡,就让口袋里的苹果掉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没拿稳”。
在苹果脱手前的那一刹那,她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右腿膝盖——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无法抗拒的虚软。不像是扭到或绊到,更像是在那个瞬间,支撑身体的力量和意识对肢体的掌控权,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突兀地“抽走”了一点点。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快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晕眩,眼前景物似乎暗了极短的一瞬,视野边缘像老电视信号不稳般闪过几丝难以形容的杂波。
等她反应过来,苹果已经滚落,而自己正有些僵硬地转身,看着那个陌生的男孩弯腰将它捡起。
整个过程快得不像真的,留下的只有心脏在那一秒过后,略显急促、仿佛要补上某种空缺的搏动感,以及掌心微微的、莫名的汗湿。
“杏子,真的没事?头不晕吧?”坐在副驾驶的父亲回过头,眉头紧锁,眼底是连日疲惫与此刻焦虑混合成的深重阴影,但关切是实实在在的。
“刚才看你脚滑了一下。”
“没事!”杏子立刻回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大些,带着一种急于掩盖那瞬间异样的强调。她不想在这种时候再添任何麻烦。母亲还在医院,妹妹桃子也那么小……她攥紧了手中的苹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微凉的果皮。
缓了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去回想那个男孩的样子。
很矮小,明显比自己小很多。头发是柔软的黑……不,在傍晚的天光下,似乎泛着一点极其清淡的、接近银白的色泽?是光线错觉吗?记不清了。最清晰的是他的眼睛。太安静了。不是呆滞,而是一种……仿佛能吸纳周围所有声响和光影的沉静。当他把苹果递过来,看着自己的时候,那双眼睛像傍晚无风的湖面,清晰地映出自己带着匆忙和一丝未散惊愕的脸。
就是那一瞬间的对视。
那股没来由的、强烈的熟悉感,便是在那时击中她的。不是容貌的熟悉,她百分百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孩子。而是一种更飘渺、更难以捕捉的感觉……仿佛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也曾有这样一双安静的眼睛,这样递给自己一样东西。那感觉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和一股更深沉的、让她心脏微微发紧的……怅惘?
她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只仓促地道了谢。现在想来,他那句“给”,声音也轻轻的,却奇异地穿透了周遭的暮色和她的心绪。
“坐稳了,杏子。”
杏子靠在后座椅背上,窗外流动的街灯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个失而复得的苹果。果皮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男孩手心温热的触感,那触感与她自己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异常清晰。
她用力闭了闭眼,想把那瞬间身体的异常和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从脑海里赶出去。都是因为太担心妈妈和桃子了,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吧。
可是,指尖下苹果圆润的轮廓,和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奇异而温暖的“既视感”,却像一粒被无意间植入土壤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意识的底层。车窗外,风见野的夜景向后飞掠,朝着亮着红十字灯光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街灯点亮,风见野沉浸在寻常的夜晚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