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消息是松田阿姨在第二天晚餐时,用一种格外轻快的语调宣布的。那时,窗外的晚霞正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橙红色,像打翻了的蜜糖罐子。
“贡君。”松田阿姨将煎得恰到好处的玉子烧夹进他的小碗里,眼睛弯弯的。
“我和你爸爸妈妈,还有田中阿姨商量过了哦。”
高坂贡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抬起眼,安静地等待下文。心里那点关于远方的朦胧念想,不知为何轻轻动了一下。
“下个星期开始,阿姨带你出去旅行一段时间,好不好?”松田阿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我们去看看不一样的地方。你不是对风见野和神滨那些名字很好奇吗?我们虽然不一定能去那么远,但可以先去附近有意思的城市走走。”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高坂贡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先是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这就……可以去了?他以为那只是自己藏在心底、不可能实现的孩子气的妄想。随即,一丝清晰的、带着暖意的喜悦,像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漫过心田。
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孩子那样,高兴得跳起来欢呼雀跃。只是那总是显得过于平静的唇角,慢慢地、一点点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干净而克制的微笑。眼睛里像是落进了窗外霞光的碎片,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柔软的光。
“真的吗?”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确认,而非怀疑。
“当然是真的。”松田阿姨用力点头,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
“你爸爸妈妈很赞成呢。他们说,贡君是懂事的孩子,出去看看世界是好事。田中阿姨家里有小宝宝暂时离不开,所以这次就由我陪你去。护照和简单的行李,阿姨都会准备好的。”
原来,松田阿姨已经问过了。在他还暗自担心养父母是否会觉得这是任性的要求时,大人们已经悄悄为他铺好了路。这份被细心察觉并郑重回应的愿望,比旅行本身更让他心里某个角落暖融融的。他放下筷子,坐得端正了些,认真地看向松田阿姨。
“谢谢阿姨。”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诚恳。那微笑依旧停留在嘴角,安静,温暖,像一枚小小的、发光的月亮。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因为“准备旅行”这件事而涂上了一层新鲜又忙乱的色彩。松田阿姨翻出了小巧的行李箱,和他一起商量要带哪些衣服,往里面放独立包装的饼干和纸巾。
高坂贡也把自己的小恐龙背包整理好,放进了他最常翻看的、印着世界各地风景的旧画册,还有一盒十二色的新蜡笔——他想着,也许可以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旅行前的空气里,除了期待,似乎还悄悄弥漫开另一种细微的、潮湿的情绪。这情绪在幼儿园里,渐渐凝结成了形。
先是小圆。
粉发的女孩似乎是从哪位老师或家长的闲聊中偶然听到了消息。那天自由活动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拿蜡笔,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高坂贡身边。他搭积木,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粉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浸透了露水的花瓣,湿漉漉的,软软地黏在他身上。
“贡君……”她终于小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兔子玩偶的长耳朵。
“真的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嗯,松田阿姨说,会去一些没去过的城市。”高坂贡如实回答,将一块拱形积木小心地搭在“桥墩”上。
“要去……很久吗?”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音。
“松田阿姨说,可能一两个星期。”
他想了想,补充道。
“不会很久的。”
“我会……想你的。”
这种毫不掩饰的依恋让高坂贡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酸酸软软的涟漪。他停下手中的积木,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小圆,承诺般地说:“我也会想小圆的。”
这句话似乎给了她一些安慰,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却更红了一些,连忙把脸埋进兔子玩偶蓬松的身体里。
沙耶香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蓝发的假小子是从小圆那里听说的。知道消息的当下,她正在院子里努力攀爬那棵歪脖子树,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从不算高的树杈上利落地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哦,旅游啊。”她撇撇嘴,语气努力装得满不在乎,眼神却飞快地瞟了高坂贡一眼,又迅速移开。
“去就去呗。见泷原反正也就这样,没什么好玩的。”她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远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表现得“一切如常”。照样大声说笑,照样风风火火地跑来跑去,照样在午睡时试图用纸飞机干扰高坂贡。只是,高坂贡注意到,她来找他“商量事情”或者“一起探险”的频率,莫名地高了许多,甚至态度也温和了起来。只是那态度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出发前一天的下午,三个人坐在幼儿园的秋千架旁。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小圆轻轻晃着秋千,低着头。沙耶香则用力地把自己的秋千荡得很高,风扬起她短翘的蓝发。
忽然,她在秋千荡到最高点时,朝着高坂贡的方向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其中的别扭和关心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喂!去了外面别傻乎乎的!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还有,记得……记得带点那边的好吃的回来啊!要是我觉得不好吃,你就等着瞧!”
秋千落下,她跳下来,脸有点红,不知是运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走到高坂贡面前,双手叉腰,蓝眼睛瞪着他,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听到没有?”
高坂贡看着她明明很在意,却硬要装成“我只是关心特产好不好吃”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离别而产生的淡淡惆怅,忽然被一种温暖的笑意冲淡了。他点了点头,眼神平和,语气认真:
“听到了。我会带特产回来的。给你和小圆的。”
这个承诺像一个小小的、闪光的纽扣,暂时系住了离别的衣襟。沙耶香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哼道:“这还差不多。”
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小圆则终于露出了这两天来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甜甜的笑容。
夜晚,高坂贡的小房间里,那只不大的行李箱静静立在墙角,像一艘即将启航的小船。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有对未知旅程的新奇期待,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也有对熟悉环境和朋友的浅浅不舍,沉在心底,温温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踏实感。松田阿姨的细心安排,父母遥远的支持,小圆温柔的依恋,沙耶香别别扭扭的关心……这些情感如同柔软的丝线,编织成一张网,托着他,让他即使走向陌生的远方,也感到安心。
他翻了个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只行李箱上。
带什么特产好呢?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渐渐沉入梦乡。梦里,似乎有红色的光影跳跃,有温柔的声音呼唤,还有遥远城市模糊而温暖的轮廓。而见泷原的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在行李箱光滑的表面,仿佛也在默默祝福这次小小的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