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海浪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或者说,是高坂贡的耳朵自动屏蔽了它。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空调运行时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突兀而沉重。
松田阿姨还没有回来。
他说不上来具体过了多久。墙上的钟指针似乎走得很慢。他最初是坐在榻榻米上看绘本,后来是躺在被褥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最后,他坐了起来,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紧闭的拉门。
阿姨说很快就回来。可是“很快”是多快?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从窗户望出去,连港口远处的导航灯都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
一种冰冷的、细小的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从脚底悄悄攀爬上来,缠绕住他的胃。这不是等待时的普通焦躁。松田阿姨不是会食言的人,尤其对他。即使临时有事,也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旅馆,或者至少……不会这么晚。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微凉的榻榻米上,走到门边,侧耳倾听。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某个水管隐约的滴水声。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走廊昏暗的灯光流泻进来,空无一人。
不安的藤蔓骤然收紧,勒得他有些呼吸不畅。
必须做点什么。一个清晰的念头冒出来,压过了孩童本能的怯懦。他迅速穿好外套和鞋子,甚至没忘了把小恐龙背包的带子攥在手里,仿佛这样能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然后,他拉开房门,走进了空旷寂静的走廊。
深夜的旅馆前台,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值班的是个年轻男人,正支着下巴,眼皮有些沉重地看着手机屏幕,被这细微的脚步声惊动,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独自走来的小男孩。
高坂贡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旅馆柔和却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那张过于平静的小脸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异常,清晰地映出台灯的光点。
“叔叔。”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堂里很清晰,没有发抖,但也没有了平时的温吞,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刻板的平稳。
“我的阿姨不见了。”
前台员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身后:“小朋友,没开玩笑吧,小朋友……”
“我没有开玩笑叔叔,我阿姨真的没有回来。”
“你阿姨是……?”
“松田阿姨。住在203房。”高坂贡语速平缓地回答,像在背诵一项重要的信息。
“她说有事,可很久了,她没有回来。我有点……担心。”他斟酌了一下,用了“担心”这个词,而不是“害怕”。但那双紧紧攥着背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的小手,泄露了更多情绪。
员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皱起眉,神色认真了一些。
“多久了?你有她电话吗?”
高坂贡摇摇头。
“她说很快就回来。但是天黑了……”他陈述着事实,逻辑简单却直接。
“阿姨应该不会出去那么久的。”
员工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下。深夜的街道空荡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最近的便利店招牌在百米开外,清晰可见,此刻却透着一种不祥的距离感。
他回头看了看男孩——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发现大人“失踪”后应有的反应。没有哭闹,没有惊慌失措地喊叫,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双过分沉静的眼睛看着你,等待一个答案。这种“懂事”背后透出的某种东西,让值班的员工心里也莫名有些发毛。
“小朋友,你先别急,在这里等一下。”员工语气放软,但动作迅速起来。他拿起前台的固定电话。
“叔叔先帮你报警,让警察叔叔帮忙找,好吗?”
报警。这个词让高坂贡的心稍微落定了一点点。他点了点头,后退一小步,靠在了冰凉的木质前台边缘,看着员工拨通电话,用压低但清晰的声音描述情况:“……是的,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与监护人松田女士入住,监护人约两小时前外出前未归,男孩独自在房间……地址是……”
员工的声音在耳边变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高坂贡的注意力开始向内收缩。报警了,然后呢?警察什么时候会来?能找到阿姨吗?如果……如果阿姨不是迷路了呢?那些在风见野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那个晚上出现在房间里、名叫丘比的白色东西……一些破碎而不祥的联想,无法控制地拼凑起来。
就在这时——
“报警……效率太低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依旧是那种平稳、清晰、非人的质感。但这一次,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诱导性?
高坂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动,依旧垂着眼看着地面瓷砖的缝隙,仿佛在全神贯注地听着前台员工讲电话。
“人类的机构,行动迟缓,遵循繁琐的规则。等他们开始‘寻找’,很多机会就已经错过了。而且,你真的认为,这只是普通的‘走失’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夜晚,一个成年女性?”
这些话语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高坂贡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他抿紧了嘴唇。
“你感觉到了,不是吗?那些‘视线’。这里和风见野一样,有不属于普通世界的‘东西’在活动。你的阿姨,一个普通的、看不见它们的人类,很可能……卷入了其中。”
卷入了其中……什么意思?阿姨会遇到危险?像电视里演的那样?高坂贡的心脏猛地一缩。
“现在,能最快找到她、并且有可能在‘那种东西’面前保护她的……”
声音停顿了半秒,仿佛在让他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用一种近乎温柔,却又冰冷彻骨的笃定,继续说道:“只有你哦。”
“只有听我的,按照我说的方向走,你才有机会,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找到她,带她回来。”
要相信吗,虽然说脑海的声音并没有骗过自己,可是这次的声音好不一样……
等等,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高坂贡甩了甩头……
可是……阿姨……
“犹豫的时间不多了。每过去一分钟,不确定性就增加一分。你是要在这里,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指望那些看不见‘真实’的人类警察?”声音轻轻敲打着他的意识,“还是……抓住唯一可能有效的线索,亲自去确认?”
亲自去……确认?
前台员工已经挂断了电话,转过身,试图用安抚的语气对他说:“警察说马上派人过来,小朋友,你先坐……”
高坂贡抬起头,看向员工。
“叔叔我先回房间里了……”
高坂贡随便找了个借口,从员工的视线里离开出去了,听脑海里的“声音”低语着,牵引着他,走出旅馆。
傍晚的神滨街道,笼罩在暖昧的暮色里。游人散去,本地居民行色匆匆。高坂贡凭着那股莫名的直觉,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走了许久他终于看到了松田阿姨。
黄昏的光线斜斜切入那条偏僻的巷子,将堆积的杂物和剥落的墙皮照出一种颓败的暖色调。空气里漂浮着灰尘和潮湿垃圾的沉闷气味。松田阿姨走在前面,步子有些急,却又不像有明确目标。她的背影在高坂贡看来,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紧绷。
“阿姨?”
高坂贡小声喊道,心脏揪紧了。
没有回应,他也只能慢慢跟着。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窗户黑洞洞的,不见人影。就在一处墙角堆满废弃家具、墙面涂鸦剥落得最厉害的地方,松田阿姨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并不是看那些垃圾。
她的目光,直直地投向巷子拐角那片最浓的阴影里——那里本应什么都没有。但此刻,在高坂贡惊愕的注视下,那片阴影的边缘,空气扭曲了,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油腻的彩色涟漪,像高温路面上的幻影,又像劣质糖果融化时拉出的黏丝。更诡异的是,那涟漪的中心,似乎有细碎的、令人不适的金光在闪烁。
不是阳光的反射,更像许多枚廉价金币或铜片,在污浊的水底下发出的、充满诱惑却又肮脏的光。松田阿姨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她脸上焦虑的苍白被一种奇异的潮红取代,瞳孔微微放大,倒映着那根本不存在的“钱”。
“……钱……她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呢喃。她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朝那片扭曲的空气迈了一。
“好多……钱……”声音大了一点,带着颤抖的渴望和一种解脱般的狂喜。
“全堆在那里……到处都是……金光闪闪的……”
她又向前一步,完全没注意到脚下踩到了一个废弃的易拉罐,发出刺耳的响声。
“有了钱……有这些钱……”
“有救了……有救了……妈妈……”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又带着斩钉截铁的痴迷。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全然沉浸、对外界毫无所觉的气息,径直朝着巷子尽头那片酝酿着不祥的、色彩油腻的扭曲阴影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几步。终于看清,松田阿姨的双眼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无神,嘴角向上咧开一个极其夸张、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幸福”笑容。
“阿姨!”高坂贡提高了声音,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
周遭的世界,发出了无声的哀鸣,随即轰然溶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