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师,两位大师,这样,这样行不行,两位先在此用两道斋菜,香油钱一事,先容小人去跟掌柜的问过。掌柜他呀,最是信佛了,他一定愿意给香油钱的。”那小二语气讨好。
“如果是这样,那就最好了,麻烦施主你了,掌柜的如果愿意捐钱行善,佛祖一定会保佑他发大财的,就算佛祖一时半会儿没法儿让他发财,那些饥民也一定会记得他的善举。”
“大师说得是,说得是。”那小二回应道。
真是倒霉!临时来了贵客,害得自己满城找羊,好不容易寻地头蛇马五弄来一只羊羔,又遇到两个来胡搅蛮缠强要钱的和尚。贵客决计是惹不起,这两个和尚还能放过了?既然要找麻烦,就让马五来应付!总之,钱也没少了他的。
张垣一行人与店家没什么瓜葛,自然不愿意主动掺和。
“小光头,没看出,你小子看着老实,但接起洒家的话来却很机敏嘛。”
“啊?师叔,你在说什么?”
“嗐,没有外人,小光头你装什么!”啪得一声,显然是年纪大些的打了小的那个一下。
“师叔啊,能不能别老打我的脑门,我们都是和尚,我是小光头,你就是大光头!”
“嗨呀!你小子还会顶嘴了还!”又是啪得一声,“怎么能说师叔我是光头呢?!洒家虽然头顶没毛,但还有一挂浓密威风的络腮胡,眉毛也是十分浓密。”
“那不还是光头。。。能有什么两样。。。”
“当然不一样!”又是啪一声,“你瞧瞧你啊,十五六了,脸上一点胡子的影子都没有啊!这张脸嫩得跟白煮蛋一样,要不是你小子声音还正常啊,走出去人家以为是尼姑呢。”
“这是天生的,有什么办法,我也很想像师叔你这样威风一点啊。”
“你都说了是天生的了,唉,洒家瞧你是没希望了。”又是啪一声。
“不是吧师叔,说好话你也打啊!”
“罪过罪过,顺手了,谁叫你的脑门手感这么好!害得我打了不该打的,小光头,你这脑门该打!”
啪!又是一声。
“师叔!!!我不叫小光头!!!”
“唉~不要生气嘛,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这么小气,大不了香油钱多分你一点,四六开吧!”
“当真啊!”
“当然了,方丈说过,大光头不骗小光头嘛,都混到做光头了,骗你也没什么意义啊。”
“师叔啊,住持都说了让你多读《四分律》,修身养性,你从来不听,那个叫出家人不打诳语。。。”
坐在席间的张垣和凌波不忍轻笑出声,笑声极小,但那大和尚似乎耳力惊人,像是听见了,当下就有些羞恼。
“小光头,你哪那么多话,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啪,又是一声,这次听起来有些生气了。
“哎呦!师叔,我说实话你也打啊!再说了,我有名字,不叫小光头。”那小和尚有些不服气。
“那主持有没有跟你讲过要尊敬长辈啊!”啪,又响了一声更重的,“既然小光头你这么听那秃驴的,你就受着!出家做了光头,哪还有名字?”
“我说过!我有名字!我叫辩真!我不叫小光头!我又没说错!你凭什么打我!”小和尚显然是恼了,大喊出声,“你不喜欢住持就去打他啊!打我算什么本事!”
喊完,一阵低低哽塞声传来,大概是小和尚被气哭了。
“小光头?”那大和尚有些意外,“真生气啦?”
“你爱怎样怎样去!我自己去化缘!我自己去荆州!”
“你武功又差,又生得一幅妇人面貌,孤身南下,哪能讨得好?”
“总也好过如今这样!”
“唉,辩真,是洒家错了。”那大和尚倒也服得软,“洒家不该迁怒与你,只是住持实在可恶,一时难忍胸中火气。”
“那你还老打我。”
“三七开,香油钱三七开行了吧!”
“行。。。行吧。”
“你小子,还真是好哄。”大和尚一笑,又问道,“辩真,你既然都做了和尚,又何苦攒这么些钱财呢?难道你要学庙里的那群秃驴,白日里念经诵佛,黑夜里酒肉声色?”
“啊?师叔,你怎么知道我在攒钱。”
“你小子每夜睡前都会数一遍,一路来听得多了,我都记清是多少钱了,一共是七百一十五枚大钱,可对么?”
“不错。”
“你攒这么些钱来,有什么用处?买田产——万万是不够的;娶妻——我瞧也悬得很,总不能是去买妓女吧?酒肉——倒是勉强够塞塞牙缝。”
“我从来就没奢求过田产,既然做了和尚,也就不想酒肉,反正也吃不起。”
“你小子!”大和尚嘿嘿一笑,“色是刮骨钢刀!再说了,这点钱够什么的,买个没人要的土娼还要二两银呢!”
“或许,要不了二两。”辩真回答,“我记得,雷老大说,我娘欠他一贯钱。我只要再有二百八十五枚铜钱就好了。”
“荆州平江会那个雷横?”
“师叔知道他么?”
“平江会的人,什么都干,洒家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和尚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停顿片刻后,他又开口道,“平江会的人蛮横的很,洒家随你同去。”
对话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房间里,张垣三人停箸侧耳听得入神,也一声不发,张垣是出于好奇,凌波是出于可怜,而云华真人则是单纯出于习惯。
大和尚察觉到安静地有些过了,像是发觉了门后之人也在听他们谈话,于是尴尬地咳了咳,把脑袋伸出栏杆去,向楼下喊道,“小二!小二!”
“哎!二位大师小人在呢!”楼下的跑堂也小跑到楼梯处,抬头回应。
“素斋呢?怎的还没来!店里的菜要现种吗!”
“哦、哦,两碗素面,一盘小葱豆腐!马上来!”
噔噔噔一阵凌乱的脚步响起,跟着小二上来的却不是素面和豆腐,而是三个泼皮。
“就是他!”小二指向大和尚。
“秃驴,就是你。。。”
小和尚辩真闻言大骇,连忙劝道,“施主,可不要如此称呼智真师叔!”
但大和尚智真可没有小和尚那般好说话,只骂道,“杀才!”
大和尚抡起臂膀,譬如罗汉舞杵,好比金刚捣碓,一人只消挨一下,便如破球一样骨碌碌滚了出去,更有一个,直接用脑袋敲开了张垣一行人的房门。
大小两个和尚和房中张垣三人面面相觑,两拨人都有些意外。
“老夫武当派净乐宫住持云华,这是老夫的两个师侄,可是少林派‘怒目金刚’智真大师当面?”云华真人倒是见惯了大场景的,不过智字辈高僧为难小店,确实少见。原本不想露面,这泼皮的脑袋把门撞开,大家见了面,又不好装瞎了。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洒家就是少林寺智真,见过云华真人。”那大和尚抱了抱拳,“真人有何见教?”
“见教倒也说不上。”云华真人指了指地上骨断筋折的三人,“不知这几人如何恼了大师,若只是言语上起了争执,何必下此重手?”
“哼哼。”智真大和尚冷笑,“洒家也没甚可瞒真人的,这三个杀才欺行霸市,硬从一个放羊女手里抢来只羊羔,只给了半吊钱,洒家是来这寻公道的!”
“原来如此。”云华真人点点头,看向早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二,“此事可否属实?”
“回。。。回真人,小人。。。并不知情,不敢胡说。”
“还敢狡辩!洒家看得分明!你在那三个泼皮面前点头哈腰的,分明是有勾结!再不如实招来,洒家拆了你这口烂牙!”智真和尚举拳怒喝。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真的不知道啊!马五哥管着市集上的猪羊生意,小人、小人实在不敢得罪,不敢胡说啊!”
智真性烈如火,三拳挥出尚未解气,上前捉起那领头的泼皮马五衣领,提拳便要再打。
“智真大师且慢。”
“真人还有何话讲?”那大和尚智真有些不快。
“不管是县衙断案,还是江湖行事,做事总要讲个规矩,是也不是?”
“不错,这杀才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洒家正要给他一个教训!”
“可大师没有证据怎能断罪?”
“那小二,你来,取纸笔来,来写个证词!”大和尚本欲发作,但毕竟眼前人是净乐宫住持,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武当派的。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再说了,小人也不识字啊!”
“洒家师侄认得!辩真,你去取纸笔来!”
很快,纸笔取来,辩真也坐定执笔。
“说!”
“这。。。这。。。”
“让你说你便说!”
“咳咳,大和尚让你说,你说啊。”那马五哥也是个横的,即使被智真和尚提在手中,目光依旧剜了小二一眼。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啊!”
“直娘贼,不说,便是要和这杀才一起了!”
“智真大师,且慢。”
“云华真人!”智真双眼瞪圆,“怎的,武当派要包庇这么一个东西?”
“并非如此,只是,小二哥既然不敢,何不换个人审问?”
“换谁?”
“他。”云华真人指了指马五哥。
“他?”智真和尚撇撇嘴,“虽是个黑心的,但也硬颈得很,他会如实招来?”
“一试便知。”云华真人挥挥手,示意那小二坐下,“既然不愿意说话,便做个见证。”
“别担心,老道在这,定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个好人。叫什么?”云华真人笑眯眯地,让人看不清情绪。
“均州城马五!”
“你今天,有卖羊给店里吗?”
“没有!”
“找死!”智真大和尚气急,提拳便要打。
一只绛红的苍老手掌却托住这重拳。
“真人?!”
“智真大师金刚拳实在是刚猛,只怕一拳下去,惹上官司。”云华收回手,继续问马五。
“确认没有?”
“没有!”
“那我可要让掌柜的拿账簿来了。”云华摆摆手,让小二叫来掌柜,取来账簿,“‘收马五羊羔一只,作价三千五百钱。’白纸黑字写着,作何解释?”
“我。。。我卖的是狗肉!”
“那就是说,你骗了店家,挂羊头,卖狗肉?”
“是。。。是又怎样!总之不是羊!有本事送我去见官!”
“是要送你去见官。”
马五松了一口气。
“还是京官呢。”云华真人笑笑,指指身后那只还未吃完的羊,“你骗了店家,是小事,可你知道,今晚在席中的可是什么人?绣衣使燕昭,这么说你可能不知道,神候义子,你总晓得。你这般大胆,在京官席中上狗肉,实在是折人面子。”
马五没有云华想得那般无知,他知道绣衣使是什么。其实,一听到这三个字他就打起了摆子。
“真。。。真人。。。”
“有话要说?”
“是。。。是。。羊肉。”
“不是狗肉吗?”
“是羊肉,是羊肉,只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要怎么处罚,真人说了算!”马五涕泗横流,他也见过些市面,如果说官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那绣衣使就是鬼也怕的牛头马面。
“我说了不算,智真大师,你来吧。”云华真人依旧笑眯眯地。
“先给洒家补齐一贯半的差价,不要铜钱,拿一两半银子来!另外,你这腌臜屠户整日杀猪宰羊,又欺行霸市,阴德忒少,印堂发黑,眼见是活不长了。洒家可怜你,现下收你十两银子,给你做个法事驱邪,可晓得?叫另外两个蠢货去取银子来!”
“晓得、晓得!你们两个蠢货,还不去我家取了银子来!”马五慌忙指使道。
待到另外两个泼皮取来了银子,智真将个马五提起,兜头就是一巴掌,蒲扇大手掌登时把马五头上打出五个鲜红指印来,“好了,印堂现在不黑了,洒家瞧着喜庆得很,红通通的,这就叫鸿运当头。”智真将二人递来的银子掂量一番,收进怀里,“你运气好,今日看在武当真人的面上,这才给你驱邪,还不快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