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料中掌尖刺进柔软咽喉的触感并未出现。
手指像撞上了一块蒙着兽皮的铁块,指尖火烧一般的疼痛感传来,正欲收手后退,一只如铁钳般的巨掌将颜舜英的手臂死死卡住。颜舜英再要用力时,那手掌根根指头收紧,如老树生根,几乎将颜舜英手臂捏断。
“且住!”燕昭喝道。
“燕大人。”来人身量魁梧,身着铁衣,豹头环眼,声震如雷,远观好似铁塔高耸,近瞧犹如金刚临凡,“这女子,是你手下?”
“原来是李重行李校尉当面。燕某来此地查案,不想遭袭,先前安排酒宴的门长迟迟未归,燕某还以为又有变故。”
“所以,她到底是不是你手下?”
“不是,她是先前袭击我的二人之一。”
“那你还留她性命?”
“燕某想要钓她背后的大鱼。”
“看起来,燕大人的鱼饵不是很安分。”李重行随手一掷,颜舜英便像个草人一般飞了出去,若不是云华真人出手以化劲将这股力道泄去,张垣毫不怀疑这一下能把颜舜英嵌进墙里去。
“她不过是鱼饵的一部分,带钩的香饵乃是燕某自己。”
“燕大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行险。”
“哦?”燕昭有些意外,因为他和李重行实在算不上熟悉,充其量都算在荆州大营任职过。李重行更是两年前就被调到均州城驻扎,做了屯田校尉,“此话怎讲?”
“燕大人贵人多忘事啊。”李重行自顾自入席坐下,巨掌一伸,撕下一只羊羔腿,又斟了一杯酒。“南阳郡一战,荆州城大营四方戍主的位置就是在那时决出的。彼时李某为步军先锋,正与敌酋正面胶着血战,燕大人仅率十骑从侧翼直插敌阵中心,斩了敌酋大纛,敌酋军心大乱。那时,你便得了北戍主的位置。”
“一时侥幸罢了。”燕昭拱拱手,率轻骑冲阵的事情他干了不知有多少回,若不是李重行提起,他可能没什么印象。
“你确实是侥幸!”一只羊腿,不消片刻便下了肚,李重行把带着牙印的腿骨扫到地上,“我的兄弟们十不存一,拖住敌人中军,最后燕大人骑马潇洒而过,一击建功。”
气氛有些僵硬,云华真人正欲开口,李重行又扯过一条羊腿,“你现在可能觉得我不服你,是不是?”
“以前可能不服,但,你现在已成就一流武者。不,或者说,我现在也不服你,只是李某骗不了自己。”李重行没等燕昭回应,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练气者,十二正经全通,便算一流。若是横练,便要成就易筋锻骨。”
“李校尉的意思是?”燕昭没有辩驳的意思,他斩了大纛是真,敌人中军是靠步军阻滞也不假。
“神候军中,不似京中那般龌龊,既然李某本事不如你,那便以你为主。”李重行手中羊腿再次被啃食殆尽,他甩了甩手里的腿骨,“李某吃饱了,驻地在城南,若是公事,李某不会推辞。营中尚有要事需处理,不便久留,李某先行一步了。”
“李校尉留步!”燕昭像是想起了什么,“李校尉来时,有见到门长吗?”
“没有,李某不过接到消息而已。城门守备不在李某职权之内,凡是水道转运要处,城门都归巡河尉管,燕大人不知?”
“只是不想均州城也如此。”
“哪里不是如此?均州城就在汉水边上,当然算得上水运要道。”
没有再多留,那震得木楼微微发颤的脚步声下楼了。
颜舜英松了一口气,指尖颤抖,那里正在渗血。她实在没想到有人的横练能到如此地步,居然咽喉柔软之处反震她的穿掌。
“燕大人,看来下马威不怎么样啊?”颜舜英冷笑道,“这下踢到一块硬铁板了,不过受伤的不是燕大人罢了。”
“李校尉的横练功夫,的确不凡。”燕昭也不恼,“这是件好事,我倒能放心了。”
“燕大哥打算今晚就去李校尉那么?”张垣问道。
“事不宜迟。”燕昭点点头,要来笔墨,书信一封,“凌风师弟,明日就辛苦你启程将信送至荆州大营,届时凭我的佩刀为信物,自然有人引你去见神候。”
“必不不辱使命。”张垣点头。
“凌风师弟、凌波师妹、云华真人,燕某先行告辞,诸位已经助我众多,燕某不好再多麻烦武当派,现下便去城南军营了。”燕昭向张垣、凌波拱了拱手,又向云华真人行了一礼,“今次多亏真人了。”
“不妨事,人老来无趣,和燕少侠这样的年轻人一起活动活动,也不错。”云华真人依旧一幅笑眯眯的样子,“不需老夫送燕少侠一程吗?”
“不必,李校尉还未走远,更何况有颜姑娘在旁照看,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燕昭摇头道。
“燕大人倒是心大,我凭什么帮你?你不怕我趁你没有内力,干脆杀了你逃跑?”
“我说过,颜姑娘没有选择的余地。”燕昭手从怀里一掏,不知拿出什么药丸,往行尸走肉一样的袁飞蓬嘴里塞了一颗,他迷迷糊糊就咽了下去。
“姓燕的册佬,你给我阿爹喂了什么!”颜舜英怒道。
“豹胎易筋丸。”燕昭声音冷冷,“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只是需要每天都需服下一粒,否则中毒者会被药力折磨到骨骼变形、经脉寸断而死。我身上还有十七粒”
“我现在就杀了你!”
“解药只在荆州大营有,凌风师弟来回快则六七日,慢则一旬。若我有差池,或是凌风师弟因为你的心思出了意外,那袁飞蓬的下场不会很好。”燕昭扶住袁飞蓬,脸上看不出任何惊慌,“不信的话,你现在就可以动手,若是忌惮云华真人在旁,等出了城你也有得是机会。”
颜舜英咬着牙,垂下头,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凌风师弟,刀和信都在此,靠你了。”燕昭解下腰间宝刀,和信一同递向张垣。
凌波有些惊讶,但考虑到燕昭是神候义子,又兼有大内绣衣使的身份,有此等奇药似乎也并不稀奇。
云华真人依旧是一脸笑眯眯的样子。
对张垣来说,那可就大大地不同了。
因为他清楚,《九州风云录》的世界里绝对绝对没有豹胎易筋丸这东西。
倒不是说这方天地中没有类似的奇药,只是。。。那东西叫青蚨丸。除了苗疆支线出身的主角能接触到,其他线的人只能在系统图鉴里看到这东西。【青蚨丸:苗疆奇药,分为子母丸,子丸食之可以增进功力,需长期服用,否则会肝肠寸断而死。要解此等奇毒,只能食用母丸。传说是某代苗疆圣女参考了一种名为‘豹胎易筋丸’的奇药而作。】
眼下只有两种可能。
面前的燕昭是老乡,所以能随口编出豹胎易筋丸;系统不止在凌波师姐的身上有,燕昭也有。
“天。。。天王盖地虎?”张垣接过宝刀,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燕昭皱眉,“宝塔镇河妖?”
有戏?!
“奇边偶不变?”
“凌风师弟?”
“宫廷玉液酒。。。”
“师弟是在说什么江湖切口么?”燕昭皱眉道,“第一句燕某知晓是北方绿林黑话,但后面两句实在是闻所未闻。”
原来不是穿越者啊。
“那。。。系统、加点、任务、成就呢?替天行道?”
“师弟不可胡言。”燕昭捂住了张垣的嘴,“此等实在是悖逆之语。”
“师侄在说什么?”云华来了兴致。
“没有,禀师叔,弟子以前在家乡时,有位说书人讲到过豹胎易筋丸,原本以为只是故事,不想世间果然有此奇药,故而发问。”
“原来如此。”云华点点头,“云风师兄倒说得没错,你果然爱话本故事。其实么,老夫也甚爱此道,师侄,听我跟你说啊,师叔我那有几套不错的石刻本,什么《蜀山剑侠传》啦,《卧虎藏龙》啦,《七杀碑》还有《巴山剑客》什么的,一般人我都不给看。。。”
“不。。。不了师叔,云风师叔说再发现我不务正业就揭了我的皮。。。”
只能说中二少年这个借口真是好用,只要张垣说自己的胡言乱语是看话本看的,那么大家的反应都是释然。毕竟一个人看话本看到满嘴胡言乱语了,你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那么,全靠凌风师弟了。”燕昭把信交到张垣手中,又从怀里掏了一番,郑重其事地递给张垣一个小瓶,“此行燕某帮不了什么,这是一瓶‘十香软筋散’,若是遇到难敌的高手,不妨一试。”
原来如此,张垣精神一振,燕昭以一种只有他们能懂的方法作出了回应。
【六根清净:服食过后目不转睛、耳若惘闻、不分香臭、口不能言、肢体如僵、神游天外,所以叫做六根清净,乃是坛城出产的秘药,由西域番僧而作,据传由西域秘药‘十香软筋散’的基础上改进而来。】
豹胎易经丸和十香软筋散只在系统图鉴中有彩蛋,而《九州风云录》本体里是没有的。
确认了燕昭情况,张垣再看颜舜英就很难绷得住了。豹胎易筋丸是假,那丸只可能是之前就给二人喂过的‘六根清净’,颜舜英就这样被不存在的东西困住了手脚。
张垣绷着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送别了燕昭和颜舜英,凌波自然看在眼里。
“师弟笑什么?”
“那药丸,大概就是‘六根清净’。”张垣即便再怎么强忍,也终于是笑了出来,“豹胎易筋丸是燕大哥编的。”
“师弟怎能确定?”
“系统。”
凌波闭目片刻,翻了翻系统图鉴,也忍不住笑出来,“倒也是。”
“就算知道是假,”云华真人摇摇头,他还不清楚二人是在说什么“‘追魂手’也不敢赌的。”
“师叔说得是。”张垣点点头。
“只可惜了这一桌好菜。”云华真人叹道,“我们三人吃不完,也不好带回净乐宫。二位师侄,能吃多少吃多少吧,眼下时节不好,下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这一桌菜喽。”
张垣和凌波点头称是,就是武当这等名山大派,门中普通弟子也不过以粗米菜蔬果腹。像今天这样荤素八样、配着一只羊羔的饭食,毫无疑问是一顿大餐了。
三人正用着,忽然听见门外嘈杂声起。
“大和尚!哎呀!真是个花和尚,这里哪有酒肉给你化缘?身为出家人却不守清规戒律,也不害臊!”
“洒家却不管你这多,洒家来要,人家愿意施舍,与你何干?!”
“愿意?你瞧哪个是愿意的了?!人家是怕你!”
“唉!怎恁多鸟话,你有本事,怎得连碗素斋也混不上?”
“二位,二位,莫要往上了,恐冲撞了贵客!不就是斋饭吗?小店这就备来!”跑堂小二的声音随着一阵脚步越来越近。
“唉!洒家却不要那斋的。天寒地冻,不见荤腥怎能御寒,没有烈酒如何取暖?”
“大和尚!不要胡搅蛮缠了!方丈让我们出来是化缘、化香火钱救助灾民的,不是让你来化酒肉的!”
“酒肉也化得,香油钱也化得。肚里没有酒肉,怎有气力去化香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