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使的六根清净秘药,起效快,驱散得也快。燕昭只把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盒拧开,在颜舜英的鼻下晃了一会儿,随着一声响亮的干呕声,颜舜英便清醒过来。
只一瞬间,颜舜英下意识就要从地上跃起,纵墙而去,可云华道长已将手搭在她肩头。
“既来之,则安之,姑娘何苦着急走?”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个老头将手轻轻放在了颜舜英身上。但只有颜舜英能感受这只手的分量,她惊骇之下全身真气猛震,全力踏地使力。
虽然刚刚清醒,一身内力只余十之二三,可这全力一踏之下,青石板发出一声闷响,显是裂开了。
“你是?”颜舜英明白自己逃脱不了了。
“武当云华,勉强也当得起后生们叫一句真人。”云华道长仍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姑娘已然清醒,可袁居士还迷糊着呢。”
颜舜英这才发觉张垣和凌波一左一右扶着袁飞蓬,看袁飞蓬那无神的双眼,明显是着了道了。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既然我父女二人失手,就没打算活着。不必折辱我二人。”颜舜英性子也是刚烈,感到无望逃跑,抬手就要自尽。
“何必寻此短见?”云华道长手指用力,扣紧颜舜英肩膀,醇厚真气犹如海潮奔涌,冲散颜舜英真气。
“杀又不杀,放又不放,要干什么!”
“燕某想和你做个交易。”燕昭这才缓缓开口。
“燕大人,你是绣衣使,多半知道梨园的规矩,我们只管接活、干活,雇主是谁,我们可不清楚。”颜舜英冷笑道,“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燕大人,否则,生不如死。”
“燕某自然知道,燕某一开始就没指望能从你们嘴里撬出来什么消息。”燕昭立在初雪未消的街面上,笔挺得像一杆战旗,寒风将他黑色的衣袖吹得猎猎作响,“燕某只是要钓鱼。”
“哼,你以为会有什么人会为了我们这两个小角色跳出来吗?”
“香饵是燕某,二位不过是饵料里的添头,不让鱼儿有所警觉而已。”
“那我又凭什么帮你?就算帮了你,进大牢依然死路一条。”颜舜英恨恨道,“若你死了,却也不亏,神候义子陪葬,我和老父脸上也算有光啦!”
“若是燕某说,只要颜姑娘帮我这次,就放你们自由呢?”
“为什么信你?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事了之后,燕大人不是想翻脸就翻脸?你们官家人哪日不食言?”
“因为颜姑娘没得选。”燕昭抬手,他那双巨掌化作爪状,扣在袁飞蓬咽喉。
即使燕昭没了内力,凭借他一身神力,拧断一个人的脖子不过一息。
颜舜英气得发抖,牙咬得格格直响,但眼下情况由不得她,只能低头。“要我怎么做?”
“等会,我们会去见一个叫李重行的校尉,你暴起出手给他一个下马威,然后我会阻止你。”燕昭松开袁飞蓬的喉咙。
“就这样?”
“就这样。”燕昭点点头,“别的不必做,做了破绽太多。”
“燕大人,我记得你可是中了‘天人五衰’的吧?届时我全力出手,你如何能接?”
“不错,所以需要姑娘演得真些。”
“你就不怕我干脆趁你内力全无,一掌震碎你的心脉?”
“有这个可能,但颜姑娘和袁先生可就没有活路了。毕竟云华真人还在看着呢。”燕昭并不是不怕、不担心,只是既然做完能做的,他就不会再犹豫。
“哼,原来是有恃无恐。”武当牛鼻子,要不是这群杂毛道士。。。’颜舜英心中暗骂。
云华真人松开搭在颜舜英肩头的手,好像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只要吓吓他就行了吧。”
“只要表明你是二流高手即可。”燕昭纠正道,“你可吓不住另一个二流,而且,据我所知,李校尉修的是横练的路子。”
“倒是少见。”云华真人背着手,笑眯眯好像真是出来吃饭的。
“不过一个内气无法外放的憨货罢了。”颜舜英仍有些不服。
见凌波一脸疑惑,云华真人解释道,“当今武道,大抵以修习、运使真气内力为要。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运使真气,御敌于前。肉身筋骨虽强过常人远甚,但和修习横练之人,仍有差别。”
云华真人伸出二指,醇正真气涌出,在指尖刺出二分来气芒。云华真人挥手一划,在破马车上划出浅浅一道痕迹来。“这是寻常法门。”
随即指尖真气散去,云华真人的手掌几息之间鼓胀了些,掌上血管跳动,整只手变得绛红。真人轻点脚下,以真气激起一颗小石,那只绛红手掌伸出食指拇指将小石夹住。
手指用力,小石喀拉一声被碾作粉碎。
“这便是横练法门。”云华真人放下手,语气轻松,“寻常武者,不过以神御意,以意御气。横练还需一路以真气驱使气血的法门。二流武者凭借真气,手持凡铁便可分金断玉。对于修横练者来说,肉身就是兵器。”
“一切归于自身。”张垣点点头,深以为然。没想到云华师叔还有一手横练功夫,武当果真是藏龙卧虎。不过,他已打定主意学少林功夫了。
都是横练,谁能权威过少林寺的金刚不坏?
云华有些意外,“很少有对横练这种水磨苦功夫点头的弟子了,师侄,你要不要学?”
“不了,师叔,这些天学了步法、剑法和内功,下山之前云风师叔又教了一门爪功。弟子觉得,贪多嚼不烂,谢过师叔好意。”
“真不学?老夫独创的纯阳手,还不错的。”
张垣自然知道纯阳手很厉害,只是,横练功夫,一旦选定,再要改修其他横练功夫就很难了。
不同于内气功法,横练功夫与其说是练功,不如说是炼人。
锤炼肉身,锤炼筋骨,锤炼精神,就像铁匠锤炼一块铁。
直到铁变为兵器,直到肉身也与常人有异。
虽然乍看之下没有什么问题,但细细观察会发现云华真人藏在宽袍大袖下的一双小臂粗壮异常,连手指也比常人要粗上几分,无论是筋肉骨骼,皆有神异。一门横练功夫练来本就需以年计,等到练成,肉体变形,再要改回去,人生又能有多少年?
“唉,真可惜,现在的弟子都不肯吃苦。也是,凌风师侄这般翩翩少年,想来也不愿意练功练得一副粗蠢之人的样子。”云华摇摇头,口里啧啧,好像真的很失望。
“下次吧,师叔,下次,不是弟子不想学,眼下不是还有各路急事缠身么。”张垣眼神示意,燕昭面露无奈之色,颜舜英则憋着一口气,敢怒不敢发作。
也只有云华真人才能把这些人不当回事了,“哎呀,燕少侠,你继续说。”
“倒也没有别的,就是请云华真人制住场面,颜姑娘届时不要自行其是即可。”燕昭坐上马车,“各位上车吧,我们先去县府的别馆知会一声。”
知会过几个小吏,正好先前那守门的门长前来通报县府关于燕昭的一应事件,一行人便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均州城的春风居。
春风居是均州城最好的酒楼,毕竟在这个小城里,四层的木楼的确不多见。
“燕大人,请您稍待。”那门长额上冷汗直出,“据衙门里的同僚说,县长大人去乡里体察民生去了。李校尉那边稍后就到,稍后就到。下官已经让厨子把酒菜都备好了,可要先呈上来?”
也不怪这门长害怕,燕昭是个惹不起的催命鬼,门长又被催命鬼抓住了差错,来问罪视察,顶上的大人们却一个都不在。万一燕昭是个多心的、心眼小些,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凭燕昭的身份,一怒之下门长怕是承受不起。
“先呈上来吧。”燕昭行伍出身,兼又是神候义子,向来规矩的他坐得笔直,“不必等了。”
“是、是、”门长擦擦脑门上的汗,“厨房那边马上呈上来,荤素八样,另有新伏的羊羔,让厨子用热炭炙烤好了,正在火上温着,此时天寒,放久了恐会腥膻,是先用些酒菜后再上,还是一并上来?”
燕昭皱皱眉,“公务在身,怎能饮酒?一并上来吧。”
“是、是、大人教训得是。”那门长连连点头,“大人真是我等模范,我这就去让店家把酒撤了。”
那门长急匆匆走出门去吩咐店家,房间里只剩燕昭等一行人。
“有点不对劲啊。”张垣皱眉道,“燕大哥,按理说以你的身份本地主官应该会抓紧来见你,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在?”
“确实有些不寻常,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暂且先看看。”
盏茶的功夫,菜一样样上来,连那烤得金黄,滋滋冒油的羊羔也上来了。
可那门长,出去后却没再回来,仿佛消失了一般。
问上菜的小厮,小厮也只是摇头,只说门长来吩咐过一回撤酒,就不见了。
“不对。”这回说话的是燕昭了,“可能有问题。”
云华真人点点头,认同了燕昭的判断。
张垣和凌波一左一右扶起仍被‘六根清净’弄得神志不清的袁飞蓬,直接起身作势要走。
房间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小城里不比繁华之地,宵禁格外早,也没有彻夜灯火通明的晚市。此时在楼中的食客不多,那脚步声清晰可闻。
咚、咚、咚。
脚步声极重,但很沉稳,来人并不是因为生气或奔跑才弄出这等响亮声音的。
他只是在正常踱步上楼。
“人还在三楼,老夫听到甲片的声音了。”云华真人脸上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双手拢在袖中,但张垣的心里却有点打鼓了。
“又是刺客吗?”凌波握住腰间的吕祖佩剑。
“师姐,等会不要随便运转真气,”张垣按住凌波的手,“一切交给我。”
“不管是不是,我可不会坐以待毙。”颜舜英语气沉沉,“燕大人,眼下情况,要么就是对付你的,要么就是来对我灭口的。一会儿,我会先出手。”
那脚步声终于来到了四楼,众人也听得更清楚了。
咚、咚、咚。
那脚步声沉得出奇,仿佛走在木楼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熊。
毕竟一个人可没法压得地板发出隐隐的吱嘎声。
“只有一个人。”云华真人再次出声提醒,只是两手依旧拢在袖子里。
哐当一声,门户大开,寒风倒卷。
凌波握住了剑柄,张垣则是一手按住她的持剑手,一手也握住了腰间庚申剑剑柄。
颜舜英躬身前冲,白衣烈烈,身形如飞鸟掠水一般掠过酒桌和房门间不大的空间。
后脚踏出,地板碎裂,手臂探前,衣袖激振,掌尖真气吞吐,直刺来人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