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泼皮既已离开,云华真人便请了少林的二僧入座。
“不知智真大师此次,可有要事在身?”云真身居净乐宫,每天都要接触八方来客,消息灵通,他早知这位智字辈大师性格不羁,从不爱遵守清规戒律,于是把智真大师请到烤羊边上。
智真倒也不掩饰,扯下一只羊腿,蘸上椒盐便大口吃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少林寺僧多粥少,九曲河北岸就是胡人铁蹄,少林也没余粮,就把洒家打发出来化缘。”
“之前,听说大师要去荆州城?”
“荆州城人多,又有水利之便,无数钱粮从城中过,南郡侯治下还算富庶,是化缘的好去处。再者,洒家也需带这师侄去办些私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云华笑了笑,唤来小二,掏出一锭银子,“再添几个菜,替大师打些葡萄做的素酒来,要好,冬日寒冷,怎能无酒?”
“这如何使得。”智真看着粗犷,其实也是个心细的,“今日真人已帮了忙,又请洒家喝酒,所谓‘无功不受禄’,真人有什么吩咐,洒家一定办到。”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云华真人指指坐在一旁的张垣,“贫道师侄凌风,受神候义子燕昭所托,要往荆州城送封信。此行路途虽说不上遥远,可我这师侄第一次出远门,是个不晓事的,所以希望大师能捎带他一齐去荆州城。”
酒已上来,智真大和尚把住酒坛,好似长鲸吸水,一气便喝空半坛,“好说!明日清晨,洒家在南门外等待便是。”
不多时,智真好似风卷残云,把一桌菜吃了个干净。唯有小和尚辩真一口没动,他实在不吃荤腥。
一行人拱手拜别,张垣正准备跟着云华真人回净乐宫暂歇,却被小二叫住了,“道长!道长且慢走!”
“还有什么事吗?”
“您的马还没带走呢。”
“马?”
“那位燕大人吩咐的,他老人家给了小人一锭银子,让小人把马饮了,喂饱给您备好。”小二牵过那匹瘦马,将缰绳递给张垣,“马鞍马具都已备好,您这匹马能吃得很,连粟带豆子吃了八升!现在马交到您手里,小人的银子就拿得安心啦。”
“多谢。”张垣牵过缰绳,摸了摸马的脑袋。
“燕昭小友倒是出手阔绰。”云华拍拍张垣肩膀,“是个值得深交的。”
一夜无话。一早,张垣就在凌波的陪同下到了均州城南门,出城的人排成一条长龙。
“师姐,”张垣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是我连累了你,如果那天。。。”
“别说傻话了。”凌波打断了张垣,把手中小布包递给他,“银子带好,一共十五两。”
“云华师叔给过了。”张垣拍拍胸口,怀中正放着云华给的银锭,“有二十两呢。”
“银子不嫌多。”凌波把布包塞进挂在马背上的褡裢里,又把吕祖佩剑解下,挂在马鞍上。
“这个真用不上,我也没法使两把剑啊。”
“那把你的给我。”
“你是师姐,听你的。”张垣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只能顺着她的意思来,于是解下庚申剑,拿起了吕祖佩剑。
“你要早些回来,把剑还给我。”凌波抬头,看向坐在马上的张垣。
张垣张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一咬牙,正要说话,却见到凌波将眼一闭,随即张垣只觉得脑中一阵翻涌眩晕。立时,张垣脑海中一道人影如幻似雾,闪转腾挪,飘忽不定,好像怎样也抓不住;紧接着又一阵眩晕,幻觉中只见两道人影相视而立,站立不动,再要动时,人影手中暗器如同天女散花,星斗网罗,令人眼花缭乱。他心中知道这是凌波用系统给他修习了《太乙九宫步》和《飞花摘叶》。点数大概是之前在破庙与燕昭联手击败颜舜英和袁飞蓬后得到的。且这一下应该是把两人份的武道点数都给用完了,毕竟以张垣的资质,消耗量恐怕得有凌波的数倍之多。
不多时,脑中那纷乱的幻影渐渐散去,张垣深吸一口气,恢复清醒,四面看去时,只发觉自己已经被人流带着走了很远了。
凌波的背影在他身后的人群里忽隐忽现,似乎已到街尾。
但他下定决心要把之前没说的话说出口。
“师姐!”他望着人群喊道。
街上行人无不纷纷侧目,但凌波没有回头。
“你等我!”这句比之前的声音更大,引得城门口放行的兵士也探来好奇的目光。
“知道啦!”凌波终于回头,她也大喊着回应。
张垣向远处那回身的少女挥挥手,双腿一夹马肚,马儿便小跑起来。
出罢城门,这才有心思冷静下来细细思索眼下处境。
目前自己只需要去荆州就行,按原剧情,燕昭自有神候撑腰,一个位极人臣的大宗师,对一个没有什么武功的户曹参军,孰强孰弱,还用多想?
唯一值得顾虑的只有这三天里钱诚是否会再派人追杀了。
多半还是会的,但现在。。。
张垣看了看远处,智真大和尚果然如约在路旁等候。
张垣心里清楚,智真大和尚也是个来头不小的。毕竟有哪个半路出家的和尚能直接被方丈收作师弟,能与云华真人平辈论交?在《九州风云录》中,智真大师出场就是一流大高手,也是少林线的重要人物。
策马到近二僧近前,张垣翻身下马,向智真行了个稽首礼,“智真大师,晚辈凌风有礼了。辩真师傅,早。”
“道长早。”小和尚辩真双手合十,笑着回了一礼。
辩真面如满月,目若青莲,胜却何郎傅粉,样似妇人好女。一笑之下,竟然令那些出城的女子们纷纷掩口含羞。
就算是张垣也不由得有些恍惚。心下不由得吐槽,若是小和尚有头发,说是女子也有人会信的。
“小子,你这匹马,当真不凡。”智真大和尚的注意力却在别处,“额头高、眼睛鼓又大。”
智真摸了摸马的前腿,又以臂为尺,量了量马身“前肩不陡,说明步子稳健,颈子同身子一般长,不容易摔。”
“再看马高,”智真大和尚又看了看那瘦马高抬的脑袋,“嘿嘿,说不定还是西域的马。小子,你是哪位真人门下,怎有如此坐骑?只是这马看着太瘦了,你小子不懂得爱惜。”
张垣倒也不避讳,苦笑一下,隐去了不便说的机密,把这马的前后来历细细给智真和尚说了。
“哦?这么说,燕昭把马送你了?”
“这般宝马,怎敢自取?等事了后小道还要再送还的。”
“你怕甚,按洒家说,燕昭既然把马交到你手上,决计是不会再要来要的。”智真大和尚感叹,“你倒是好运气。”
“哪里,只是燕大哥看得起我。”张垣牵着马,智真大和尚在侧,他作为一小辈,上马多少有些不合适,只好一同步行。
智真看了看马,又看了看张垣,笑道,“放着好马不骑,实在是愚蠢,上马罢!洒家见了这马,也想看这马跑起来如何。”
“这如何使得?”张垣推辞道,“若是想看驰马,大师亲自驾驭不更好?”
这匹马智真大和尚都说不凡,一旦跑起来,拉开距离,等智真再追上来,恐怕也得半天了。张垣本就打着靠智真和尚保护的主意,哪里愿意远离?
“你们武当的人做事就是不够爽快!”智真抓住身旁的辩机,一把提起,扔上马鞍,“带上我师侄,驾!”
接着,蒲扇大的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撒开四蹄便沿着官道狂奔而去。
辩机被突然提到马上,下意识抓紧了张垣,喊道,“师叔!”
“你们先走一步,到去江家渡等洒家!”身后智真大和尚的声音传来,但马儿奔行极快,不多时,转头的辩机就看不到辩真人影了。
宝马四蹄生风,几乎足不沾地,身旁的风景迅速向后退去,耳中只余风声。
“智真大师向来都这么洒脱吗?”张垣有点无语了,他早知道游戏里的大和尚智真是个想到什么干什么的性子,但实在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师叔他,恐怕是发现了什么危险。”辩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师叔行事跳脱,但总有理由。他一向怕小僧功夫太低,是以无论何时何地,都将小僧带在身边。”
当然,辩真没有将具体是何时何地说出来,毕竟被师叔带着去喝花酒什么的,实在说不出口。
“那。。。”张垣清楚,多半是追杀自己的人来了,准确地说,是追信的人来了。
“快马加鞭,赶到汉水渡口。”辩真语气坚定,“师叔让我们先行,说明他有信心。”
也可能是二人留在原地也无济于事。
但无论是辩真还是张垣,都没有选择把这个可能性说出口。
马蹄哒哒不停,距离二人与智真禅师分开,已有大半个时辰。宝马虽然不凡,但这么短的时间里跑出去接近百里路途,早已口角起沫,周身是汗了。
“得停下了!凌风道长,停马,停马!”小和尚辩真忽然喊道。
“好。”张垣拉动缰绳,慢慢将马停下,接着翻身下马,也把小和尚扶下马。
“道长,怎么办,这马儿是不是要不行了。”辩真慌慌忙忙,伸出双手,那马的汗液浸在小和尚手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我瞧这马周身流血,是不是咱们一心顾着逃命,要把马逼死了!”
张垣也有些慌,结果一摸马身,再看时,反应过来这并非是血液,只是汗水。于是一颗心放松下来,他倒不是真舍不得这匹好马,只是少了这马,真要逃命就会慢上许多。
“辩真师傅不必担心,你可听过西域的汗血宝马?这马不是流血,只是汗液天生发红。”
“原来如此,是小僧大惊小怪了。”辩真点点头,“如果是汗血宝马,小僧听智真师叔说过的。那现在我们还是继续往江家渡赶?”
“先歇息一会儿吧。”张垣看了看嘴角起沫的瘦马,“马力已乏,我们跑出来也有近百里,这里又是官道,不久前还经过几处小村,眼下暂且休整也无妨。”
但二人坐下才没多久,道路前方就传来一阵骚乱。
“救命呀!救命呀!救命!”一阵女子的呼救声从路旁的松林里传来。
“凌风道长,林中有人呼救!”辩真站起,二话不说就要去相助。
“辩真师傅,等。。。”不等张垣阻止,辩真就一头扎进松林不见了。
这一下,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要是不去,怎么跟智真大和尚交代?
算了,一咬牙,张垣也跟着辩真一头扎进林子里。
“救命呀!救命!”眼前景象令张垣感到似曾相识,又是一个年轻女子搭配一个仰面躺着的老头儿。
不是,怎么又是这套,你们没有别的手段了吗?
“姑娘,你怎么了?”辩真慌忙问道。
“林子里有毒蛇,我被林中毒蛇咬伤,走不动了。”那女子露出白皙的小腿和玲珑的小脚来,简直比地上的残雪还要白。只见女子脚腕处两个血洞,真像是毒蛇咬伤,“可怜我的老父,来林中为我寻些野果果腹,却迟迟未回,我自官道上过来寻找,却发现他已没了气息!”
说完又是一阵凄声泪雨。
“啊?那怎么办啊。”辩真急得原地直打转。
张垣却不声不响地按住了腰间吕祖佩剑,缓缓向后退去。
“只能,只能是由一位好心人为我吸出毒血了。。。”那女子越说越羞,声音渐小,双手抱在胸前。
“好,姑娘,你的伤口。。。”辩真正欲相助,突然想起什么,又急忙缩回手,“罪过、罪过。”
“小师傅怎么又不愿意救了呢。。。”
“姑娘,小僧是和尚,戒律甚严,不可接触女子。”
“哎呦,我的头,好晕啊!”那女子一只手捂住头,显得有些痛苦。
“这。。。这。。。”
“既然小师傅不愿意救,那位道长能否施以援手?”
“对啊,凌风道长,我听说你们武当派可以娶妻,是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忌讳?”
对着辩真那傻乎乎的脸,张垣没有回应,他只是盯住了女子身旁的老头。
就像他笃定尚有残雪的林中不会有毒蛇伤人一样,张垣笃定那老头子一定没死,他只是像冬眠的蛇一样蛰伏了而已。
本地的刺客也太没有新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