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馆放下行李后,我们被叫到了所谓的「集合广场」。
等待着的是将近一百名小学六年级生。
体格参差不齐,着装随心所欲,更重要的是,所有人几乎都在同时说话。
叽叽喳喳的噪音形成物理性的壁障,将我们彻底压倒。
成为高中生后,几乎再无机会如此近距离承受这种规模的小学生集团「力量」——用好听的说法。
这里是动物园吗?
身边,由比滨结衣像是被声浪拍懵了一样僵在原地。
雪之下雪乃的脸色则微微发青。
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过于喧嚣的环境,这点倒没变。
但有哪里不同了。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蹙起眉,用冰冷的语调评价吵闹。
现在,她只是抿紧嘴唇,沉默地站立着。
她在忍耐,或者说,在强迫自己适应——正如平冢老师所期望的那样。
我的应对方式是放空。
让噪音成为无法解析的背景杂音,任由其穿过耳膜,不留下任何意义的残渣。
这比分析它,去对抗它要节能得多。
虽然有老师站到了学生们的正中间,却像是什么都不打算做的样子,只是盯着手表看。
几分钟过后学生们也注意到了这份异常,开始安静下来。
叽叽喳喳……叽喳……叽……
「好,到安静下来大家花了三分钟的时间。」
出、出出出、出现了!!
全校集会或者年级会在说教前会出现的传说中的台词。
真是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还有机会听到啊……。
就如同我预想的一样,那名教师先是以一通说教开始。
这是为了在一开始就控制住因为林间学校兴奋过头的儿童的常用手段吧。
我在小学的时候也经历过所以还记得。
在说教之后,则是公布接下来的安排。
第一天最开始的活动似乎是定向越野的样子。
也没准叫做徒步拉力。
所有人一边打开「林间学校指南」一边听着说明。
在那个指南的封面上画着动画风格的插画。
啊啊,那个画风是女孩子画的吧。大概是实行委员的孩子画的,因为比较擅长画画于是
「我、我倒是也能画... ...」这样的感觉就让她画了。
我衷心祈祷以后这件事不会成为那个孩子的黑历史。
接着是介绍帮忙的哥哥姐姐们。
叶山隼人自然地上前一步,笑容完美,措辞得体,瞬间收获了掌声与小学女生轻微的尖叫。
他适应得令人咋舌。
提前也没打任何招呼突然就能这样,而且还能做出和小学生等级相符的寒暄的家伙可没几个啊。
要是只看外观上的话雪之下貌似也做得到... ...
「既然你是侍奉部的部长,不去打个招呼吗?」
我问身旁的雪之下。
「我不怎么喜欢立于人前。」
她淡然地回答,视线落在远处骚动的小学生群体上,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很喜欢立于人上... ...」
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单纯陈述。
曾几何时,她说这话时总带着锐利的锋芒,如今却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也无须证明的事实。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像某种程式化的安全词交换。
「那么,定向越野,开始!」
伴随着教师的一声令下,学生们五人六人分成了小组。
大概是事先就分好的吧么,很顺利都分出班别了。
可能整个林间学校活动期间都要按照这个班来行动吧。
可能小学生等级的分组不会产生什么灰暗的气氛。
不论哪个孩子都是一副开心的表情。
大概是「校园种姓」还没有概念具象化吧。
随着进入初中、高中,就会产生那种杀气腾腾的明确的区别了。
所谓的小学时期真像是在幸福的箱庭之中一样啊。
真是的,果然小学生最棒了。
我们几个难得的聚到了一起。
一边远望着一团小学生,户部挠着头发开口了。
「哎呀—,小学生真是年轻啊——。我们高中生就好像大叔一样。」
「我说户部、能不能别这样?这样我不就跟老太婆一样了?」
「没啊,我开玩笑的啦!因为他们那么丁点儿嘛。」
因为被三浦「嗷嗷」地威吓了,户部特地辩解道。
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了平冢老师的视线,大概是错觉吧。
我心中不断祈祷着,希望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我小学的时候就觉得高中生是很厉害的大人了。」
像是接着先前的对话,户塚有些怀念的说道。
听到这句话小町也将食指抵在了下巴上歪了歪脑袋。
「小町来看的话也觉得高中生很像大人哦?除了哥哥之外。」
「... ...喂,我可是很像大人的吧。发着愚蠢的牢骚,说着肮脏的谎言,做着卑鄙的勾当什么的。」
「那个好像十五岁的夜一样的思考方式根本就不像大人啦,哥哥... ...」
「小企心中大人的形象是这么可悲的东西吗!?」
听到小町和由比滨说些有的没的,户塚一边嗤嗤的笑着一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在家里可能不怎么看的到啦,学校里的八幡可是很成熟的感觉呢,既帅气又沉着冷静,呐?」
「户、户塚... ...」
正当我感动的要命就快哭出来的时候,听到了「哼」的一声混杂着嘲笑的冷笑声。
「那只是因为没有谈话对象,看上去才那样的。正确来讲,应该是在因为孤独而忧郁着吧。」
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家伙。雪之下正露出如同寒冰一样的微笑。于是我也摆出了和那个相似的冷笑。
「... ...为什么会知道在教室之中的我呢。你是跟踪狂吗?知道骚扰防止条例吗?想要社会性的死一次吗?」
「比之前更像了... ...」
在由比滨呆然的笑容旁边,「咯吱」地响起了踩断枯树枝的声音。
「... ...你那个、... ...是在模仿谁?」
明明是夏天的,却能在雪之下背后看到吹雪的幻影!
抽着筋的笑脸超恐怖的!
对不起!
我错了!
但奇怪的是,这次的恐惧感很淡。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恐怖片,知道应该害怕,但身体不会真的起反应。
我的情感系统,连恐惧这种基础情绪都开始供应不足了。
在一旁听着我们交谈的叶山像是领会了什么似的,点了好几次头。
「啊啊,这样啊。那个孩子是比取谷君的妹妹啊。我还说怎么和户塚长得不太像呢。」
一边说着,叶山一边朝着小町走了一步。
喂,别靠小町这么近。
「我是比取谷君的同学,叶山隼人。请多关照了,小町酱。」
「哈... ...你好。哥哥受你照顾了。」
小町有些吓到的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气息藏在了由比滨的身后。
就那样有些距离的观察起了叶山。
「隼人君,怎么说也不会是小彩的妹妹。更像小雪的妹妹吧!」
那不是只有发色像吗... ...。
听到由比滨的话叶山摇了摇头。
「没,雪之下同学没有妹妹的。」
「啊,原来如... ...哎?为什么隼人君会知道呢?」
「要说为什么... ...」
叶山朝着雪之下的方向偷偷送了个眼神,雪之下并没理会,而是转向了小学生的方向。
「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呢」
「啊,说的也是,我去问一下平冢老师。」
可能是读出了不和谐的气氛,叶山走掉了。
雪之下对叶山总有种带刺的感觉。
虽然对我也是刺刺的,不过对我是攻击性的刺,而对叶山的感觉像是种排他性质的刺。
是现充过敏症还是什么的?
其实我也对现充过敏,不知道抗过敏药管不管用啊。
叶山走掉后,小町悄悄溜到我身边。
「哥哥,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和那样的帅哥当对手,哥哥的胜面是零啊!这是危险信号!」
「烦死了,你管我。」
就为了报告这种事情啊。这个蠢妹妹。
再说本来我一开始就没打算和那个家伙争什么。
只要对面不先搞出什么来,我也不会和叶山怎么样。
然而意想不到的追击袭来了。
「确实大事不妙... ...。比取谷君散发一股很强的受气,又很有弱气受的感觉。所以只要叶山君一推估计立刻就陷落了呢。」
「是、是吗... ...我会小心的。」
出乎意料的这就是我和海老名的初次对话。
深切的希望尽量不要再来第二回。
受气是什么啊?
才不会发出这种气呢!
就在这些有的没的时候,叶山已经带着平冢老师回来了。
开始了这次工作的说明。
「这次定向越野的工作,是想请你们去终点准备午餐。学生们的饮料和便当的分发就拜托你们了。我会用车子先运过去的。」
「我们也能坐车去吗?」
「没有这种空间了。赶紧动身吧。你们得比小学生他们先到。」
既然是准备午饭,那的确不比孩子们先到就糟糕了。
现在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学生出发了的样子,那我们得多有赶才行啊。
所谓定向越野,就是按照顺序通过路线上制定的地点,尽可能短时间内到达终点的运动。
没错,是运动。而且貌似原本是是利用地图和罗盘全力奔走的运动的样子。
不过小学生们这回要做的并不是这样的竞技。
而是作为消遣娱乐的越野识趣。
数人的小组在山中游逛,回答地图上所标注的登记点的谜语,以此比赛时间和正确题数。
回头想想的话,我也有玩过的记忆。
记得因为我们是垫底的白痴们组成的队伍,所以解开的谜题数十分惨不忍睹。
虽然只有我知道答案来着,不过即使我小声说出来也没人采用,到最后发现错了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股「啊... ...哎呀... ...」的气氛。
在高原之上即使是盛夏也十分凉爽。起风之时树叶沙沙作响。
我们并不需要参加比赛,所以只要直接以终点为目标就可以了。
路上看到了很多在中途的盯着看板,找来找去,拿着小纸片使劲解着谜题的小学生。
看大家玩得这么开心,真是比什么都好——理论上。
实际上,我只是看着,像看着一段与己无关的影像资料。
他们的笑容很真实,他们的兴奋很真实,但这些真实都穿透了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叶山和三浦在看到小学生的时候也会像「加油!」,「在终点等着你们哦!」这样的搭话,努力地扮演着志愿者大哥哥大姐姐的角色。
叶山这么做倒是感觉很自然,不过连三浦也这样实话说有些意外。
「呐、呐隼人,人家意外的很喜欢小孩呢—!小孩子是不是超可爱的啊?」
原来是只是「一口一个‘可爱’的可爱大展示。」而已。
虽然我也很想来个「可爱大展示」,不过作为男生的我要是这么说了的话就仅仅是***宣言了,所以还是放弃了。
叶山他们搭话之后,户部和海老名,户塚,由比滨也适当的和小学生们搭上了话。
开朗的大哥哥和大姐姐,而且全员都容姿出众,孩子们很快就熟了起来。
在不时遭遇的小学生集团之中,还有遇到两回甚至是三回的孩子,貌似是。
因为我本身又没有那么注意观察,也没跟他们说话所以没法记得那么清楚。
话说想要把小学生们区别清楚还真难。
每一个都是一样的吵闹和烦人。
只能给人特别有精神的印象。
从旁边的岔路上,遭遇了五人的小学女生集团。
到目前为止看上去都很有活力,是看上去很活泼的一伙孩子。
本来女孩子就特别能说,对话事实上也一派喧闹的感觉很有女孩子的气氛。
这样的孩子让人觉得在升上中学之后大概会成为学年的中心之类的。
打个比方的话就是现充之卵。
对于这样的孩子们来说,高中生,特别是像是叶山和三浦这种光鲜亮丽的家伙似乎是憧憬的对象的样子。
她们很积极的就过来搭话了。而且以一对一的态势开始了对话。
一变成这样,当然自然没人会靠近本人和雪之下同学,哎呀呀。
一听,首先他们是以寒暄开始,然后是关于流行,运动还有中学的话题什么的... ...
一边一起走着一边进行着对话,最后就变成了要一起找登记点的样子。
「那就稍微帮帮你们吧,不过,要对其他人保密哦?」
听到叶山这么说,小学生们也十分精神地回应着。
秘密的共有。
微妙地感觉到这也是和他人高明相处技巧的其中之一。
虽然是这样一伙明朗欢快的小学生,却有一件让我很在意的事情。
大体上在一个小组的话大家都会好好地聚集在一起。
换句话说,即使半途分开变成两部分,也会慢慢地连接回来变回一个整体。
唯有这个小组有着不协调。
五人小组之中,只有一个女孩子慢了两步走在后面。
苗条健康伸展着的手足,偏紫色的直长黑发,是比起其他孩子给人更有几分成熟的印象的孩子。
中性的服装,相比身边的人更显文静。
可以说是十二分的可爱,更加显眼的孩子。
然而,无论谁都好像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人被落下了一样。
——不对,注意是注意到了。
其他四个人时不时地回过头,然后互相库哧库哧地笑着。
他们之间的距离相距不到一米,从旁人来看的话就像其他小组一样没什么不自然的。
然而这之间却有着眼睛看不到的隔阂。
目不可视的墙壁,确实地隔断在那里。
那个女孩子脖子上挂着数码相机,时不时地用手像是要拿一下的摸着。
不过,并不是在摄影。
相机吗?
我在小学的时候数码相机还不是主流。
大家都在用那种带着镜头,用完就扔的胶卷,还有相纸的奇怪的玩意。
每回就算买了胶卷来,因为我朋友很少不会和大家一起照相,所以老是用不完二十四张胶卷。
倒不如说回来之后为了消化掉胶卷而拍的小町和当时饲养的狗的照片反而还更多一些。
数码相机,在相反的意义上没有张数的限制还真是好啊~
在集团最后面,在最角落之中。那名少女将目光投向了和他人不同的方向。
就像替身能力者和替身能力者会互相吸引一样,孤零零似乎也具有擅长发现其他孤零零的能力。
「... ...」
雪之下吐出小小的叹息声。
看来那家伙也注意到了这份异质感。
嘛,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人生总是有一次两次要与孤独为伴的时候。
不对,倒不如说必须这样才行。
从始至终都和别人在一起,不论从何时直到永远身旁都有他人什么的才更加异常更加恶心不是吗?
只有在孤独之中才能学到和感受到的东西一定是存在的。
既然存在拥有朋友才能学到的东西,没有朋友才能学到东西肯定也是有的。
这两方面应该是表里一体拥有同等价值的。
因此,这一瞬间对于那位少女肯定也是存在着什么价值的。
我抱持着信念决定装作没看到。放置放置。
不过、嘛,在这世上也有很多不这么认为的家伙。比如这个。
「你找到登记点了吗?」
向那个女孩子搭话的是叶山。
「... ...没有。」
听到有些困扰的笑着的回应,叶山还以微笑。
「是吗,那大家一起去找吧。你的名字是?」
「鹤见,留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