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集团中的其中一人竟然是叶山。
不,不仅仅是叶山。
三浦优美子,金发晃眼、总带着几分轻浮的户部翔,还有那位散发着独特腐女子气息的海老名姬菜——叶山身旁的诸侯,一个不落。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啊……搞BBQ吗?推荐你去河中间的沙洲哦,风景绝佳,被困住呼救也方便。」
「不,不是来BBQ的。」
叶山苦笑着,那笑容依旧完美无瑕,无懈可击,
「只是BBQ的话,还不至于让家里特意开车送到这儿。」
和这种人相处,总让我感到一种深层的疲惫。
并非他不好,恰恰相反,是他太好,好到你需要时刻解析他那无死角的友善背后,是否有别的意图。
累的大概不是他,是我。
是我这具日渐锈蚀的躯壳,已经快失去应对正常社交模式的能量。
平冢老师掐灭了烟头。
「呼,人到齐了。」
她目光扫过我们,
「那么,你们知道这次被叫来的原因吗?」
我们互相看了看。雪之下微微蹙眉,由比滨眼神茫然,我则是一贯的怎样都行的表情。
「听说是附带住宿的志愿者活动。」
雪之下开口。
「嗯,说是来帮忙的。」
户冢彩加在一旁温和地附和。
由比滨眨了眨眼:
「哎?不是合宿吗?」
「小町听说是野营来着!」
「我根本什么都没听说……」
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答案?这传话游戏的误差也太离谱了。
「我听说……志愿者活动对将来的内定可能有帮助。」
叶山露出略带苦笑的坦诚表情。
「我是听说能野营才来的哦?」
「糟糕,被骗了!」
三浦揪着自己精心打理的卷发,户部则猛挠后脑勺。
「我只听说叶山君和户部君要一起野营,hshs... ...」
海老名同学的理由,一如既往地独树一帜。
平冢老师扶额,轻轻叹了口气。
「呼... ...大致没错。未来几天,你们先帮我做志愿者。」
「那个,具体的内容是?」
雪之下追问道。
「我被校长抓来监督本地的志愿者活动,就把你们抓来当壮丁了。任务是辅助千叶村的职员和老师,照顾来林间学校的小学生。说穿了就是打杂。」
她顿了顿,补充道,
「... ...或者,说得更直白点,就是奴隶。」
真想立刻掉头回去。
连黑心企业都懂得先裹上糖衣,虽然那糖衣本身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当然,这也兼作侍奉部的合宿。叶山说的‘好处’不会少你们的,自由活动时间也有。」
平冢老师看向我们三人,目光里有着不容错辨的深意,
「至于我的主要目的... ...你们心里清楚。」
我们当然清楚。
这不是什么志愿者,也不是单纯的合宿。
这是一场将我们这三个故障零件,强行置于同一密闭环境下的压力测试。
看看到底是彻底崩坏,还是能在碰撞中磨出点畸形的、勉强可用的棱角。
「动身吧。先去本馆放行李,然后开始干活。」
队伍自然分成几块。
平冢老师走在最前,我和雪之下落后半步,接着是小町和户冢,再后面是由比滨。
叶山集团散漫地跟在最后。由比滨微妙地卡在中间,让这支队伍从远处看,勉强像个整体。
走在通往本馆的柏油路上,雪之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疏离:
「那个……为何叶山君他们也在此列呢?」
敬语用得过于标准,连平冢老师都挑了挑眉。
「嗯?在问我吗?」
「都用上敬语了,除了您还有谁。」
我接话回应。
会在这种场合让雪之下用敬语的人也只有平冢老师了吧。
雪之下闻言,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开朗的假笑,薄得像层冰面:
「啊啦,不尽然呢。即使对象并非长辈,为了明确划出距离而使用敬语的情况,也是存在的。您应当明白吧,比企谷... ...先生?」
「哎呀,您所言极是,雪之下... ...小姐。」
「呜呼呼。」
「喔吼吼。」
我们之间这虚假而空洞的应酬,被平冢老师一声叹息打断。
「还是老样子... ...说回正题。叫叶山他们来,只是因为人手不足,在学校公告栏上公开招募了而已。你们根本没看吧?而且,我本来也没指望能招到人。」
「那为何还要特意招募?」
「形式主义罢了。让人看见我只和你们这几个‘问题儿童’打交道,面子上不好看。我也不太擅长应付那些光鲜亮丽的现充,看着就心累。」
这些话听得我心口也隐隐作痛。老师,拜托您快些嫁了吧。
「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是教师,至少表面上得做到公平。」
「教师真辛苦。」
「不只是教师。所谓大人,大多如此。」
平冢老师放缓了脚步,声音里透出罕见的、属于成年人的疲惫,
「身在组织中,就得背负组织的阴影。不得不低头,不得不应酬,不得不与讨厌的人共事... ...所谓社会人的适应,很多时候就是学会这种‘应对’。」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我和雪之下身上。
「这次也是机会。学学如何‘应对’不同的人,不是要你们搞好关系,而是学会保持距离又能完成事务性接触的方法。这就是社会化的第一步。」
「和‘他们’?不可能。」
「不是‘搞好关系’,是‘应对’。不敌对,不无视,只是事务性地、平滑地处理接触。明白吗?」
我沉默。
连无视这条路都被堵死的话,我还能选择什么?
雪之下也一直沉默着,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平冢老师只能苦笑。
「罢了,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心里先有个数就好。」
我们再度陷入无言,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前行。
好好应对... ...吗?
听起来像门技术。
制造话题,附和,表现出理解,在互动中悄悄划定边界。
一种可练习、可掌握的技巧,与情感无关,只关乎效率。
本质上,不过是自欺与欺人的无限循环。彼此心知肚明,却依旧维持着这虚伪的默契。
这和我所厌恶的那些校园社交,本质上并无不同,只是规模扩大了而已。
而现在的我,连实践这种虚伪所需的能量都所剩无几。
情感系统如同过载烧毁的电路,仅存的通路必须优先维持最基础的生存机能——呼吸,心跳,以及这双死鱼眼。
侍奉部正在重启吗?
或许。
但重启的并非我们之间的关系,而是我们之间那套「即使关系破碎,也能维持表面运转」的默契。
就像此刻,我们三人并肩走着,沉默,却维持着固定的间距。
这种脆弱的平衡,大概就是平冢老师想看到的“进展”吧。
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植物与泥土的气息,穿过我那日渐钝化的感官。
但也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