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轮廓线进入了视线之中。
「哦哦,好强,是山呐。」
「真的,是山呢。」
「喔,是山。」
面对我无意中漏出的话语,雪之下和平冢老师鹦鹉学舌般地回应道。
对话在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后续的调侃,也没有轻松的展开。
雪之下说完那句后,就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疏离。
平冢老师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们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车里又恢复了那种黏稠的沉默。
对于长年生活在关东平原的千叶人而言,山是稀罕物。
虽在极晴日能从海岸线望见富士山,但这般扑面而来的山峦,终究是少见。
理论上,此刻应当感到心情激动。
但我感觉不到那种激动。
只是知道应该激动这个事实而已。
就连那个好像从来不会感动的雪之下都吐露出了感慨的叹息声
——但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得像是不小心从紧闭的唇缝间泄出的一丝气息,随即就被空调的风声吞没。
之后车内变得安静起来。
不论是我还是雪之下都望着窗外广阔的风景。
而由比滨不知何时把头搭在雪之下肩上发出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继续扭头看的话,最后排的小町和户冢也睡着了。
刚出发的时候,由比滨还试图找些话题,声音比平时高一点,笑容弧度也经过紧密校准。
但雪之下的回应总是简短而正确,像在完成某种社交义务。
而我,则扮演着合格的背景板,在空白处填入几个音节。
渐渐地,由比滨也放弃了。
她靠着车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滑向了雪之下的肩膀。
雪之下的身体在那瞬间僵硬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任由她靠着。
这种光景总觉得很怀念啊。
好像修学旅行和林间学校之类的回程中的巴士一样。
闹腾累了的同学们因为用光了力气所以变得安静下来。
但我现在没有什么要花力气的事情。
所以依旧用敏锐的目光看着窗外——或者说,用这双已经不太能感受,只剩下观察功能的眼睛,看着窗外。
和高速公路的隔墙一道压迫过来的耸立的山峦,突然张开黑暗的大嘴的隧道之中有着亮堂堂的橘色灯光。
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强烈的既视感向我袭来。
... ...我想起来了。
「对了... ...千叶村是中学的时候,自然课教学的时候去的地方... ...」
「确实,是位于群马县的千叶市的度假设施呢。」
雪之下像是补充一样的说道。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读百科词条。
「啊啊,你也是去的千叶村么?」
「我三年级的时候才回到这边的,所以没参加过自然课教学呢。因为有毕业相册所以只是知道有过这回事。」
「回来?你去了哪里了吗?倒不如说你干嘛要回来啊?」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这问题有多蠢。
不是蠢在内容,而是蠢在语气——那种缺乏好奇、只是机械性接话的语气。
果然,雪之下沉默了几秒。
「... ...我留学来着。我之前没有说过么。」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的记忆容量快向软式磁盘看齐了。」
「容量好少... ...话说别拿磁石对着我,消磁了怎么办啊。」
「你们这种年岁一般是不知道软盘的吧... ...」
平冢老师像是愣住,喃喃道。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大笑,只是扯了扯嘴角。
车内的空气太沉重了,连她那种豪爽的笑声都显得不合时宜。
之后的对话也进行得干巴巴的。
关于MO和MD的讨论,关于平冢老师年龄的调侃,都失去了往日里那种轻松的戏谑感。
现在的侍奉部,连开玩笑都像在走过场。
汽车向着千叶村一路驶去。
虽说是工作日,道路却相当混杂。
不时会发生一公里左右的短距离拥堵。
「意外的堵呢。」
「因为这附近露营地很多,而且还有温泉的啊。要是千叶市的初中生的话惯例来说都会去猿京温泉附近吧。」
「哎呀,连地名都记住了呢... ...」
「是嘛,原来这里是比企谷有着痛苦回忆的地方呐... ...想忘也忘不掉。」
「请不要把别人的回忆黑历史化。我可是对这样像是修学旅行之类的事情超了解的呢。」
「就像祭典男一样吗。经常会有在这种活动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开朗的学生呢。」
「啊,不是... ...只是对于怎么心无杂念地度过特别拿手... ...」
对话在这里再次断掉。
雪之下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了,但我听到了。
重新看毕业相册的时候,我的表情跟死了似的,还吓了一大跳。
不过没准同学看的时候会更惊讶也不一定。「还有这个人来着?」的意义上。
现在的我,大概和相册里那个表情死了的自己没什么区别。
不,也许更糟——至少那时候的我还会因为表情死了而感到吓一跳,现在的我连吓一跳的情绪都快供应不上了。
「这次和自然课教学一样是三天两夜没问题吧。」
「三天两夜?要过夜的吗?我什么都没带啊!」
「没关系,貌似小町都已经准备好了的样子。」
雪之下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啊啊,那些包是这么回事,我的东西和小町自己的东西所以是两个。
「你的妹妹出乎意料的是个能干的孩子呐。」
平冢老师像是感慨一样的说道。
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我对上,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我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对吧,是我自豪的妹妹哦。又可爱,又漂亮,又貌美的简直合称3K啊。」
(注:日语中‘可爱’、‘漂亮’、‘聪慧’首字母均为K)
「实际上不就是1K么... ...」
雪之下呆住了地说道。她的回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大脑在处理这句玩笑时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判断该用什么语气。
离开高速,转入山路。
窗外的绿意愈发浓稠,几乎要滴入车内。
空气也变了,不再是都市浑浊的燥热,而是掺着植物清气的清爽。
变化是物理性的,皮肤能记录,但也仅止于记录。
一下车就闻到了浓密的青草的气息,也许是心理作用感觉氧气也更充足,大概是深绿色森林的影响吧。
在开阔的地方停着几辆巴士。
这里是千叶村的停车场。平冢老师在这里停了车子。
「唔~好舒服~!」
由比滨下车后使劲伸了个懒腰。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活力,但那份努力太明显了,明显到让人心疼。
「... ...只是枕着别人的肩膀睡觉当然舒服了。」
雪之下的回应依然带着刺,但刺的力道减弱了。那不是真正的攻击,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防御——用攻击来保持距离。
「呜... ...对、对不起啦。」
被雪之下这么说了,由比滨双手合在一起道着歉。
她的动作有些夸张,像是想用这幅度来填补三人之间过宽的间隙。
「哇,真的是山呢!」
户冢的感叹迟来半步。
不愧是千叶人,对山怀有朴素的憧憬。
小町则是一边说着「小町去年才来过这里呢!」一边做着深呼吸,恰如其分乐在其中的样子。
嘛,虽说我不是由比滨,不过树叶缝隙间投下的日光和高原的凉风确实让人心情愉悦——理论上。
实际上,我只是站在这里,感受着皮肤上的温度变化和风吹过的触感,仅此而已。愉悦?那种东西太奢侈了。
将来我也想在这样的土地上不和人交往的当个家里蹲啊。
买东西什么的就用通贩好了。
这个念头闪过时,我甚至没有自嘲的力气。
「嗯,空气很新鲜呐。」
这么说着的平冢老师开始吸起了香烟。
这样您还能品味空气吗... ...我在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吐槽也需要能量,而我的能量库存正在告急。
「接下来我们走着过去,先把行李拿下来。」
「呼」地好像十分美味地深吐一口,平冢老师说道。
当我们照着指示将行李从车上拿下来后,又来了一辆箱型车。从车上下来的有四名年轻男女。
就像盛夏的未熟果实一般,男女四人也好像要展开一段爱情故事的样子。这样的家伙会在河中间的沙丘上搞BBQ什么的,被扔下后连连呼救吧。
要不,就是抱着野餐的心情穿着平常的衣服登山,最后遇难了什么的。当我想着这类事情的时候,那一帮人中的一个对着我微微招了招手。
「呀,比取谷君」
「... ...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