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事件的后续像一杯没搅匀的劣质咖啡,表面上沉淀了,底下还是混的。
湿气黏在关节里,不算疼,但让人动作滞涩。
平冢老师在等一个把我们一锅端的时机。
但我没算到,「时机」的序章,会这么吵。
六月,梅雨间隙的燥热。东京猫狗展。
人潮、噪音、动物毛发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比企谷八幡站在这里的原因纯粹是自我惩罚式的「社会观察」,却先看到了雪之下雪乃。
她站在一个猫舍展台前,侧影清冷,与周围毛茸茸的氛围格格不入,眼神却罕见地没有落在猫身上,而是有些空茫地投向喧闹的人群深处。
他在犹豫是否要假装没看见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啊!小企?!」
由比滨结衣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带着货真价实的惊讶,随即化作混合着尴尬与硬撑的笑容。
她手里还抓着一个狗狗造型的棉花糖,糖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雪之下闻声回头,目光扫过由比滨,最后落在他脸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场面瞬间凝固成尴尬的三角。
比企谷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但这一次,疲惫之下是一片更深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本该感到麻烦,感到窘迫,但那些情绪像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噪音,存在,却无法触及皮肤。
对话在勉强进行着。
由比滨努力找着话题,声音比平时高一点,笑容弧度比标准大一点。
雪之下偶尔回应,简短,正确,却总在他和由比滨之间划下无形的线。
比企谷扮演着合格的背景板,在需要的时候吐出几个音节。
他感受着他们三人的曲折关系,向他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噪音」。
但他只是看着,像看着天气预报里的降水概率。
感受?那太奢侈了。
他正在失去为别人的情绪付费的货币。
然后是挑选礼物。
由比滨的生日。
这个事实本身就像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得出需要送礼的结论。
麻烦的是过程。
当雪之下平淡地提出一起去选时,比企谷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将其视为一项待完成的委托。
商场里光线明亮,空调开得很足。
雪之下专注于挑选,比对材质、价格、与由比滨风格的契合度,效率极高。
比企谷跟在半步之后,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大脑自动过滤掉无用信息,试图找出「最优解」。
他们之间的对话精简到极致,关于颜色、款式、预算。
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两台协同作业的机器。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小雪乃?」
轻快,明亮,带着一种天然的热络与亲昵,却让雪之下雪乃瞬间绷紧了背脊。
比企谷转头,看见一个与雪之下容貌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女性。
她比雪之下略高,短发柔顺,与雪之下的双马尾形成显然对比,话说雪之下为什么要选择双马尾。
笑容完美得像是计算过每个肌肉的牵动角度,眼睛弯成月牙,我却能感觉的到,笑容背后并没有什么温度。
她径直走来,很自然地挽住了雪之下的手臂——后者身体僵硬,却没有挣开。
「真是巧遇呢。这位是... ...」
她的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落在比企谷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过,笑意加深,
「啊,莫非就是小雪乃的男朋友吗?」
「姐姐。」
雪之下的声音冷了几度。
这名女性和雪之下的确很相似,如果雪之下属于固态之美,那么这位女性就属于液态之美。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喔~~约会!你在约会对吧!」
「... ... ... ...」
这位女性不断地用手肘着雪之下,和她开着玩笑,但是雪之下却一副冰冷的表情,貌似很无力。
「我是雪乃的姐姐,名叫阳乃。你要和雪乃好好相处哦。」
完了被当成私会的小情侣了,让比企谷头疼的事情发生了。
「是,我叫比企谷。」
既然对方主动报上名字,比企谷也要回应以示尊重,话说这位女性的全名应该叫雪之下阳乃,好,记住了
「只是同学。」
雪之下生硬地解释。
「同学呀——」
阳乃拉长语调,目光在比企谷和雪之下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比企谷脸上,那笑容里掺入一丝玩味,
「比企谷君,我家这个不可爱的妹妹,没给你添麻烦吧?她总是喜欢一个人硬撑,让人放心不下呢。」
话是关心,落点却全是软钉子。
雪之下的指尖掐得发白。
我沉默两秒,用我最擅长的死鱼眼和平板语调回敬:
「雪之下同学能力很强,不需要别人担心。」
「是吗?」
阳乃眨了眨眼,笑意更浓,却隐约透出一丝冰冷的兴致,
「那就好。不过呢,有时候‘能力’太强,反而会看不清更重要的事,对吧?」
她意有所指,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雪之下紧绷的侧脸,又回到比企谷身上,
「比企谷君好像... ...很擅长看清‘本质’?」
那一刻,比企谷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知道什么。
关于侍奉部,关于他们之间扭曲的关系,甚至... ...可能更多。
她不是偶然出现。她是来确认的。
短暂的、充满无形角力的交锋后,阳乃以“不打扰你们”为由翩然离去,留下更凝滞的空气。
礼物最终匆匆选定。
回去的路上,雪之下异常沉默。
比企谷也没有开口。
阳乃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局中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更深、更暗的漩涡。
他感觉到,这个姐姐,将会是未来某个巨**烦的核心。
而他现在对此,依旧缺乏应有的危机感,只有一片基于逻辑推演的、冰冷的预判。
然后是庆生会,还有材木座那蠢到家的委托。
庆生会上由比滨笑得很亮,我送上礼物,说了生日快乐。
气氛热闹,我坐在角落,感到熟悉的疏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尖锐的自嘲。
只是有点累,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漫长演出。
材木座的委托,雪之下用绝对实力碾压,我提供了点基于对方弱点以及不太光彩的策略。
她用了,也没多说。
我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危险的默契:
她负责正确的方向,我负责有效的手段。这感觉不对劲,但眼下似乎... ...高效。
暑假前最后一件破事是柔道部委托。
增加部员。
雪之下做计划,由比滨搞宣传,我的任务是找到突破口。
我观察了几天,交出一份报告,列出潜在目标、性格弱点、可能的说服概率。
平冢老师看完,盯着我看了好久。
「比企谷,」
她弹了弹烟灰,
「你最近,太‘干净’了。」
「干净?」
「情绪的毛边,一点都没剩下。」
她吐了口烟,
「像用手术刀切病灶,利落是利落。但人不是机器,病灶和健康组织的边界,有时候没那么清楚。」
我没吭声。我懂她的意思。世界在我眼里越来越像一张结构清晰的图纸,情绪成了干扰读图的噪点。
便利,但图纸本身,是冷冰冰的。
我和平冢老师之间也没了往日的喧嚣,我没有放弃我那家庭主夫的笨蛋志愿,但是我感受到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脱离颜色。
我想去找川崎好好讨论一下,但是经常不见川崎在学校的影子,下课后想追也追不上,索性直接随遇而安。
暑假在蝉鸣里瘫成一团。
我例行公事地活着,毫无波澜。
小町的国三暑假作业达拉在桌面上,被太阳晒得褪色的稿纸也垂下头去,电风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在为小町的暑假作业送别。
给小町看了我的读书心得,却又被她毫不留情的否定,虽然知道我的读书心得很烂,但是,小町!你哥哥已经尽力了,不要再诋毁你哥哥了。
随后我又和小町翻出了我过往的作文,企图找点可参考的东西,结果:
我对税赋的看法
三年三班比企谷八幡
累进税率是万恶的课税制度。
赚很多钱的人得缴很高的税,而且得到的回报趋近于零。这正是所谓多赚多缴、越努力工作反而得缴越多税,然后也没有特别得到什么。
换句话说,工作就输了。
如果累进税率的目的是让每个人的幸福均等,我只能说,这是再愚蠢不过的制度。大家拥有的幸福本来便不可能均等,更何况单从金钱面衡量幸福与否,实在是肤浅又久周延。我认为政府应该评估追加「现实充累进税率」制度,依照朋友和恋人的数量来课税。
小町和我看完后仿佛被一个大沉默魔法给弄沉默了,
虽然我感到抱歉,没能帮助到小町,但是一听到小町是为了要考和我同样的学校,此我不禁觉得一阵感动。
平常对我未抱持半点敬意的妹妹,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温暖的手足之爱。
我的眼角发烫,一滴泪水就要从一片空无中落下——
随后小町暴露出了她恶劣的报考动机——
「听说如果在同一间学校说自己是哥哥的妹妹,对照之下,小町便会变成超级乖宝宝喔!小町进入国中时,也因为哥哥在校内的形象正好跌到谷底,因而得到非常高的评价,都快被比喻为天使了!小町简直是天使!」
我被恶魔蛊惑了!!!
小町打起瞌睡之后,我便外出,虽然阳光不适合我,但是为了减轻小町的负担,我也应该外出帮家里买东西,顺路找一些描述我身上那些碎片的书。
川什么来着,川什么同学也不会丝毫给我一点答案,图书馆过后,便很难和川崎交流,唯一一次还只是在放学后找到的,但是她说的那些话我至今不敢去相信,毕竟这也不是写王道小说,我也不会是那些主角,我只是一个梦想成为家庭主夫的平凡高中生罢了。
路上我遇见了户冢,户冢还没知道侍奉部的事情,但是我想还是最好不要让他参与进内,况且他还有朋友我不好上前;
接着就是材木座,那个白痴,只有他会在大热天披着大衣。他真的会是我认识的人吗?想起他那个弱智委托,我常常假装不认识这家伙;
到了书店后,我遇见了雪之下,说真的,我不想和雪之下相遇,如果说为由比滨买礼物尚可归类为「待办事项」,而现在和雪之下的相遇则存粹是概率学的恶意,
但是双方都看见了,现在就走不太礼貌,但是我和雪之下礼貌地点了点头,随后双方马上离开了这条书柜;
挑选好书籍后,脑子里想着夏天的美好回忆的时候,被由比滨和三浦认了出来,我对这些叶山的「诸侯」没有一点好感,但是她主动提出走到一边留给我和由比滨的交流空间,自然她不想和我有牵扯,
对于由比滨来说,她每天都在调和侍奉部的氛围,也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笑容,自然的我也不想让温柔的女生受伤,所以和她打趣着聊了起来。
在我们告别之后,在二楼咖啡厅的座位旁,一位高挑的女生抱着黑色笔记本走出了商场,身旁牵着一个小布丁,那个小布丁一脸不愉悦的表情,但是在高挑女生给她送上冰淇淋后开始安静了下来,而比企谷,他还在黄昏的天空下,乘着凉风归家。
翌日
什么叫做平冢老师要我参加侍奉部的暑假活动?什么叫做小町要拉着我去千叶一起玩?
什么叫做这其实是平冢静的无形大手?
所以我好像被拐卖了一样被神秘大龄女子正义的制裁了。
然后由比滨和雪之下搭配着夏天的行头一起出场,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小恶魔小町,为了哥哥以爱的名义帮助平冢老师把她的哥哥从舒适的家中拖了出来。
而小町本人则是神采奕奕地向雪之下以及由比滨打着招呼,小町不要陷入泥潭呀,雪之下会把你拖下水的!!!
随即户冢来了,真是天使,只要看到户冢的笑容两秒钟,之前的那些不舒服就通通消失了。户冢真可爱,真的好可爱。
「好,我们出发。」
平冢老师一声令下,我高高兴兴地准备钻进后排座位,准备让小町和户冢把我夹住,随后神秘大龄女子的手段发力了,真手段。
我生无可恋地被拽进了前座,不要啊我的美好生活,为什么要和平冢老师坐在一排,虽然和平冢老师说话很有趣,但是我的后排生活!!
什么叫做我们是要去千叶村而不是千叶站?
引擎轰鸣,城市被甩在身后。
平冢老师摇下车窗,风呼啦一下灌进来,带着夏日清晨难得的清爽。
她顺手拧开车载音响,流淌出来的不是什么流行乐,而是年代感十足的公路歌曲,旋律粗犷。
「静老师,这音乐... ...」由比滨试图说点什么。
「闭嘴享受,由比滨!」
平冢老师头也不回,
「这可是旅途的醍醐味!」
小町立刻咯咯笑起来,扒着前座靠背:
「老师好帅!感觉像是去冒险!」
「没错,小町,就是冒险!」
平冢老师很受用,甚至跟着哼了几句跑调的音符。
后视镜里,我看到雪之下微微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松动。
由比滨起初有些拘谨,但在小町刻意活泼的带动下,也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会小声接几句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斜前方的雪之下,又或者,通过后视镜的折射,飞快地扫过我这边。
车内的气氛,竟然有种别扭的轻松。
阳光很好,风也畅快,音乐虽然老土但不算难听。
平冢老师车开得猛,但技术意外地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几乎要忘记我们是被押送去参加一场人际关系的疑难杂症会诊。
直到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平冢老师突然开口,声音混在音乐里,显得有些随意,却又精准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听着,你们几个。山里的时间,和城里不一样。信号可能不好,借口也很难找。」
她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后座,
「所以,趁现在信号满格,把那些连自己都快骗过去的借口,再好好编一编。或者……干脆扔掉。」
额,我现在逃走还来的及吗?比企谷八幡的奇妙之旅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