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山隼人,请多指教了呐。那会不会是藏在那边了呢?」
一边说着,叶山一边推着留美的后背引导着她。
……叶山太强了——!!!
不是武力或智力那种具象的强大,而是这种将「人际介入」变得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的适应。
他能精准地嵌入任何群体的缝隙,润滑其中的堵塞,就像高级润滑油滴入生锈但结构完好的齿轮组。
这能力耀眼得让人胃部微微抽搐。
「看到刚才那个了吗?那家伙超自然的就邀约了。而且还若无其事地就把名字问出来了!」
雪之下雪乃就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视线同样落在那群人身上。
林间疏落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她听完我的话,唇角勾起一个极淡、也极冷的弧度。
「看到了啊。是你一辈子都学不来的精彩技艺呢。」
雪之下的语气没有嘲讽,而是一种就事论事的精准。
但,这种精准比直接的瞧不起更让人无言以对。
不过之后立刻就换回了严肃的表情。
「只是,那说不上是很好的做法呢。」
留美就被叶山这么带着走向了小组的正中央。
然而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只是和之前一样视线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向着树林之间或者是路上的小石子看去。
看上去不怎么高兴的并不仅仅是留美一个。
在留美加入的瞬间,喧闹的集团一瞬间产生了紧张感。
厌恶
——虽说不到这么严重,在其中也产生了某种程度的异物感。
没有明显的避开;没有流露出真情的咂舌或是焦躁地用脚踹地面;像是要责备她的加入之类的事情也没有。
只是,气氛在诉说着。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中,即便尚未完全晕开,那种不同的存在也令人排斥。
即使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动,弹劾也能成立。
这是非语言的,非肉体的,非行为的暴力。即是压力。
雪之下像是说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一样漏出了叹息。
「果然呢... ...」
她喃喃道,声音轻的像是对林中的风说话。
「小学生之中也会有这样呐。」
但连自己都能听出其中那点复杂的味道。
是感慨吗?
还是某种看到熟悉剧本在不同舞台上重演时的荒谬感?
听到我这么说,雪之下向这边瞥了一眼。
「不论是小学生还是高中生都没有区别的,既然同样是人,构成群体的心理机制和排异行为,就不会因为年龄而有什么本质不同。倒不如说,在某些方面,孩童的群体更倾向于直白地展现这种残酷的‘纯粹性’。」
即使一度加入了中心,等到不知不觉之间集团又再次将留美排离出去。
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和她搭话,理所当然的就会被自然的撵走。
叶山的介入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短暂而有限。
他确实将留美带入了那个圈子,甚至短暂地让其他女孩不得不将部分注意力分配给她。然而,一旦他稍稍移开关注的焦点(比如转头去回答另一个女孩关于中学生活的问题),那种无形的排斥力便立刻重新占据上风。
留美就像一颗被暂时放入圆形容器的方钉,即便被外力强按进去,容器的内壁也会持续,并且无声挤压着她。
直到她再次滑落到边缘
——那个她原本所在,或许也是那个圈子潜意识里认为她应该在的位置。
和谁也不主动说话,谁也不真正与她搭话(除了叶山),她就像一块透明的玻璃,被自然而然地晾在了一旁。
这种自然才是最致命的,因为它让任何想要指责霸凌或排挤的人都难以找到确凿的发力点。
她只是恰好没有说话,恰好没有人找她说话,恰好又落在了后面。
远处,留美再次低下头,手指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胸前的相机,指节微微发白。
那相机仿佛是她与这个试图将她排斥在外的世界之间,一道脆弱而坚固的屏障。
她在透过取景框观察世界吗?
还是仅仅需要抓住一点切实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甚至有些刻意的脚步声靠近,带着一股熟悉的、柔和的洗发水香气。
「啊,找到你们了!咦,那不是叶山君吗?他在帮那些孩子呀?」
由比滨结衣小跑着凑到我和雪之下旁边,脸上扬起笑容。
她的视线投向叶山和那群小学生,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那种她对大家友好相处场景的天然向往。
但她的笑容,在仔细看清那个小群体的状态
——特别是孤零零站在稍远处的留美,以及叶山那略显刻意的协调姿态
——之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顿挫非常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就像流畅播放的影片里,插入了一帧不属于本物的静止画面。
随即,她的笑容又迅速放大,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一些,仿佛要用力驱散自己刚才那瞬间的愣怔。
「叶山君真的好厉害呢,一下子就能和小朋友们打成一片!」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高,语速也稍快,像是急于对眼前这幅并不完全和谐的画面做出一个正确的积极的注解。「留美ちゃん能遇到叶山君帮忙,真是太好了呢!」
她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感叹,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羡慕?
或者说,是一种对自己无法像叶山那样自然地解决问题,润滑关系的微妙焦躁?
我不知为何,自从结识川什么来着... ...以后就开始习惯性地观察别人,尽管理智告诉我,我没有那个义务去做那些,但是我不能不去做没有把握的事,于是观察能力就油然而生。
雪之下没有回应由比滨的感叹,只是沉默地看着。
我也一样。我们的沉默似乎让由比滨感到一丝不安,她看了看雪之下平静的侧脸,又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卷动着垂在肩侧的发梢
——那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小动作。
「嗯... ...那个,我们要不要也过去看看?说不定也能帮上什么忙?」
她提议道,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试图调和氛围的试探性努力。
她的目光又一次飘向留美,这一次,那目光里除了惯常的善意,似乎还多了一点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看到了某种自己熟悉却又害怕触及的影子。
但没等我们做出反应,那边的寻找似乎就有了结果。
在远处,依旧可以看到留美抚摸着自己的数码相机。
根据地图,这附近似乎有立着登记点点的看板的样子。
既然有这么多人一起找,自然很快就找到了。不显眼地戳在树荫之下,有些脏了的看板。
大概原本是白色的吧。经过长年的风吹雨淋变得有些茶色的看板之上,有张纸被图钉钉在上面。
接下来只要小学生们解开上面记述的谜题就好了。
「非常感谢!」
我们和十分精神的道谢了的她们道别了。
小学生们还要去寻找下一个登记点。
小学生们叽叽喳喳地商议着下一个目标点,无形中挟裹着叶山,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留美再次被落在了后面,她迟疑了一下,目光掠过我们,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慢吞吞地跟上了那个将她排斥在核心之外的集团。
我们则按计划,先一步朝终点方向走去。
转身离开时,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鹤见留美单薄的背影,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没入浓郁的林荫深处。
光线在她身上迅速褪去,仿佛她被那片寂静的绿色吞噬。她手指依然紧紧攥着胸前的相机。
而走在我斜前方的由比滨结衣,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回头。
她望着留美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茫然,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疼痛的表情。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只是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走到我和雪之下的前面,背脊挺得有些过于笔直,仿佛要用力甩掉刚才映入眼帘的那份孤独。
她那份过于灿烂的笑容,和此刻过于沉默的快步离去,像两个不协调的音符,突兀地镶嵌在这个夏日的林间午后。
我隐约感到,鹤见留美身上那道无形的壁垒,似乎也在由比滨结衣的心里,投下了一抹沉郁的、摇曳的阴影。
但那阴影具体是什么,我却无法看清,也不愿深究。
林间的风穿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孩童欢笑,将那瞬间的静默吹散,也暂时掩盖了某些正在悄然滋生,却无人能够言说的东西。
回头看去,正好是迟走一步的留美在树荫中消失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