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无边无际、黏稠得如同沼泽般的黑暗。
星空美幸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正缓缓沉入冰冷的深渊。右眼的位置不再有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心的、持续不断的灼烧感,仿佛那晚魔力反冲的烈焰依然在眼球里疯狂跳动。
那是她独自面对沃夫伦和无数小丑怪的最后一战。
“Ultra Happy……”她嘶哑地呢喃着,这个词在干裂的唇齿间磨碎,吐出来的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真讽刺。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机械的“滴——滴——”声。那声音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一下又一下地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消毒水的味道辛辣而刺鼻,顺着鼻腔灌进肺里,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内裂开的肋骨。
她缓缓睁开左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惨白的天花板上。
左手……没有知觉。不,准确地说,是那种超越了痛觉极限后的虚无。她知道那条手臂现在的样子,粉碎性骨折,钢钉穿透了皮肉,将那些支离破碎的骨头强行拼凑在一起。每一次试图挪动,都能感觉到金属与骨骼摩擦出的细碎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无能。
“……美幸?美幸你醒了库噜?”
角落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唤。糖糖那团原本洁白的小东西颤抖着爬上床沿,它的毛发上沾满了污垢,那对曾经充满活力的金色卷发此刻耷拉着,显得滑稽又可怜。
美幸没有转头,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天花板。
“还没死啊。”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倒像是一个在灰烬中挣扎了百年的幽灵。
“太好了……呜呜……美幸你终于醒了库噜……大家……大家一定会来看你的库噜……”糖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试图用那短小的爪子去触碰美幸完好的右手。
“大家?”
美幸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日野茜,那个说要一起欢笑的热血女孩,在接到大板排球部的特招通知后,连最后一战都没参加就匆匆离去。她走的时候,阳光依旧灿烂,可美幸只记得她背后的阴影。
黄濑弥生,那个总是哭鼻子的漫画少女。在亲眼目睹了一次惨烈的街道破坏后,她崩溃了。她哭着说这些太可怕了,她只想画快乐的漫画,而不是在现实中被怪物撕成碎片。于是她躲进了画室,再也没有拿起过变身盒。
绿川直,那个最重情义的“大姐头”。当她的弟弟妹妹们险些被悲剧力量波及后,她露出了美幸从未见过的恐惧眼神。为了家人,她选择了退缩,选择了做一个普通的姐姐,将守护世界的重担像扔垃圾一样扔给了美幸。
还有青木丽华……那个永远优雅、永远理智的副会长。她要去国外留学了,那是她辉煌的前程。她说“光之美少女”不应该成为人生的枷锁。
枷锁。
美幸感觉到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牵动了伤口,让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啊,枷锁。她们都挣脱了,她们都去追逐所谓的“梦想”和“幸福”了。唯独她,星空美幸,这个被“Ultra Happy”咒语洗脑的笨蛋,傻傻地守在那片森林里,守着那个已经粉碎的、满是裂痕的诺言。
当沃夫伦的利爪贯穿她的肩膀,当石墙小丑怪巨大的身躯碾碎她的左手时,她在想什么?
她在等。
等那道橙色的火焰,等那阵绿色的旋风,等那抹蓝色的寒霜,等那道金色的雷电。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疯狂地压榨着最后一丝力量。当微笑化妆盒在她手中因为承受不住过载的绝望而彻底炸裂时,那种剧痛竟然让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的**。
碎了,终于碎了。
随着化妆盒的粉碎,那些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责任,似乎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们不会来的,糖糖。”美幸低声说道,左眼的视线逐渐变得冰冷,“她们已经‘幸福’了,不是吗?”
“不是的库噜!大家只是……只是……”糖糖急切地想要辩解,却在美幸那只剩下一只的、充满戾气的眼眸注视下,硬生生地止住了话语。
美幸感觉到一种湿润的、黏糊糊的液体从右眼的绷带下渗出。那是血,还是因为痛苦而流下的泪?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她现在只想感受痛。
那种被同伴抛弃、被世界遗忘、被命运彻底玩弄后的剧痛。这种痛觉让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不是那个只会对着镜头微笑的木偶。
“我的化妆盒呢?”美幸突然问道。
糖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粉色碎片。那是化妆盒的核心部分,原本晶莹剔透,现在却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悲剧气息。
美幸用完好的右手接过那块碎片,指尖贪婪地摩擦着那锐利的边缘。
“咔嚓。”
她猛地发力,任由碎片割破了掌心。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绽放出一朵朵妖艳而绝望的红花。
这种感觉……真好。
血液的温热和切割的尖锐感在神经末梢炸裂。她盯着那些血迹,脑海中浮现出皮耶罗那巨大的、扭曲的笑脸。
“既然你们都想要幸福结局……”美幸的声音低得如同诅咒,“那就由我来……为这个世界画上最后的句号。”
她不再是那个祈求笑容的少女了。
窗外,七色丘的夜空依旧繁星点点,可是在美幸的眼中,那些星星都在嘲弄地闪烁着。她闭上眼,任由那种混合着怨恨与解脱的情绪将自己彻底淹没。
左手的碎骨在石膏下隐隐作痛,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葬礼。
“美幸……你流血了库噜!我去叫医生库噜!”糖糖惊恐地跳下床。
“别去。”
美幸冷冷地喝止了它。她看着掌心的伤口,看着那块被鲜血染红的碎片,露出了一个让糖糖感到彻骨寒意的笑容。
那是绝对无法被净化的、最深沉的绝望。
“糖糖,告诉我……当光消失的时候,剩下的……是不是就是永恒的安静了?”
她缓缓躺回枕头上,任由鲜血浸透了床单。在这一刻,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没有了光之美少女的身份,没有了那些虚伪的同伴,没有了那个必须微笑的诅咒。
她只是星空美幸。
一个残废的、疯狂的、终于获得了“自由”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