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顿堀之魂”铁板烧店里,热气蒸腾。
铁板上,大阪烧和炒面被煎得“滋滋”作响,浓郁的酱汁香气混合着肉和蔬菜的焦香,在小小的店面里弥漫开来,足以勾起任何一个路人的食欲。
“来一份猪肉鸡蛋大阪烧!多加卷心菜!”
“好嘞!客人您稍等!”
日野茜用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回应着,手中的两把铁铲上下翻飞,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感与节奏感。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店长老爹,一个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抱着胳膊靠在吧台边,满意地看着这个今天早上才来应聘的红发女孩。
“喂,小姑娘,你以前干过这个?”
“没啊!”茜头也不回地喊道,“不过我们大阪人,血液里流淌的都是酱汁和面糊的灵魂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一个煎好的大阪烧铲到盘子里,刷上酱汁,挤上美乃滋,撒上木鱼花和海苔粉,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充满了赏心悦目的豪迈。
“给您!猪肉鸡蛋大阪烧!”
“哦哦!厉害啊!”客人是个上班族大叔,被她的气势所感染,也大声地回应着。
店长老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
(捡到宝了……)
他这么想着。
这个叫日野茜的女孩,就像一团火。她一来,整个店的气氛都变得热烈了起来。虽然看起来有些……怎么说呢,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让他这个老江湖都觉得心惊的、近乎疯狂的执着,但只要她不想着杀人放火,那就是个百年难遇的、顶级的店员。
日野茜当然没空去理会店长的想法。
她的身体,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吧台和铁板之间忙碌着。但她的心,她的感官,却像一张无形的网,铺满了整个店铺,并延伸到门外的街道上。
她在寻找。
在等待。
每一个走进店里的客人,她都会用那锐利的目光,在零点一秒内完成扫描。
年龄,性别,穿着……
尤其是——校服。
潮见市立海滨中学的校服,那蓝白相间的夏季制服,已经被她牢牢地刻在了视网膜上。
(还没来……)
(那个笨蛋……放学后会直接回家吗?)
(还是说……会去什么地方……)
她的内心,焦躁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但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热情开朗、元气满满的大阪女孩。
这伪装,是她过去五年学会的最有用的技能之一。
“叮铃——”
门口的风铃,又一次响起。
“欢迎光临!”
日野茜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用最洪亮的声音喊道。
然后,她的目光,凝固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看起来有些文静的女生。
她身上穿着的,正是那套日野茜刻在脑子里的——潮见市立海滨中学的校服。
那一瞬间,日野茜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擂动,像是要破笼而出的野兽。
(来了!)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她忍住了。
她看清了来人的脸。不是星空美幸。
是一个不认识的、留着深蓝色长发的女孩。
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但紧接着,一种更加强烈的、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感,取而代之。
(没关系……)
(是她的同学!)
(是线索!)
日野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了营业用的、热情洋溢的笑容。
“这位同学,一位吗?请坐这边吧!”
她将女孩引到吧台一个空位上。这个位置,正好在她负责的铁板前面。
来人正是水无月花莲。
她似乎有些被日野茜过度的热情吓到,拘谨地坐了下来,小声地点了一份最普通的炒面。
“好嘞!马上就来!”
日野茜一边熟练地在铁板上炒着面,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启了话题。
“同学你是海滨中学的学生吧?这身校服真好看啊!”
“啊……是、是的。谢谢。”水无月花莲有些害羞地回答。
“我叫日野茜!今天第一天来这里打工!多多指教啦!”茜自来熟地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老家是大阪的,刚来潮见市,对这边还不太熟呢!”
“我、我叫水无月花莲……”
“花莲酱啊!真是个好听的名字!”日野茜将炒好的面放到她面前,然后撑着吧台,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压低了声音,“呐,花莲酱,我跟你打听个事呗?”
“……什么事?”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粉色头发,呃……左手还打着石膏的转校生啊?”
日野茜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水无月花莲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在听到“粉色头发”和“打着石膏”这两个关键词时,水无月花莲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你……你找星空同学……有什么事吗?”
(星空……)
这个姓氏,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日野茜的心脏。
(果然是她……)
疼痛与狂喜,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的胸腔里猛烈地碰撞、爆炸。
但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爽朗的笑容。
“啊!你认识她啊!太好了!”她表现出一种“总算找到人了”的夸张的惊喜,“其实呢,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啦!家里人拜托我来看看她,结果手机也打不通,之前的地址也搬走了,这不,只能来学校附近碰碰运气了!”
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但配上她那极具欺骗性的、真诚的表情和语气,却让涉世未深的水无月花莲,信了七八分。
“亲……亲戚?”水无月花莲的警惕,放松了一些。
“是啊是啊!”日野茜用力地点着头,“那孩子……美幸她……最近怎么样啊?在学校……还好吧?”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
她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却又……无比渴望知道那个答案。
水无月花莲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难过,还有一丝无力。
她沉默了片刻,才小声地说道:“星空同学她……不太说话……总是一个人……好像……好像很不开心……”
“……是吗。”
日野茜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的沙哑。
那张灿烂的笑脸,也出现了刹那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龟裂。
(不开心……)
(何止是不开心啊……)
(那个家伙……已经连“感觉”都没有了吧……)
一股混杂着滔天悔恨与无边怒火的情绪,从她的心底深处,狂暴地冲刷上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都是我的错……)
(是我们……是我们这群家伙……把她逼成这样的!)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清醒。
“这样啊……”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那……那真是麻烦你了,花莲酱。我……我改天再去学校找她好了。”
“啊,不、不麻烦的……”水无月花莲看着她有些奇怪的脸色,担忧地问道,“日野小姐,你……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差……”
“没事没事!”日野茜猛地直起身,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强行让肌肉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可能是有点累了吧!哈哈哈!你快吃面吧!不然要凉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水无月花莲,假装忙着收拾东西。
没有人看见,在那转过去的一瞬间,她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地狱业火般,熊熊燃烧的、漆黑的决意。
(星空美幸……)
(你给我等着……)
(我绝对……绝对会把你……从那个该死的地狱里……)
(……亲手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