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一层稀薄的金纱,透过窗帘的缝隙,无声地洒落在房间的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飞、旋转,最终落定,一如这间屋子里沉寂的、一成不变的日常。
闹钟没有响。
在预设的时间到来前三分钟,星空美幸的眼睛便已经睁开。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那双粉色的眼眸清澈、平静,却也空洞得如同两颗精美的玻璃珠,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凝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光线切割出的、不规则的亮斑。直到墙上的时钟,分针“咔”地一声,跳到预定的刻度,她才缓缓地坐起身。
动作,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人偶。
掀开被子,双脚落地,走进洗手间。冰冷的自来水扑打在脸上,带走了一夜的沉寂,却带不来丝毫的清醒。镜子里的少女,脸色苍白,嘴唇缺乏血色,简单的马尾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只有那双眼睛,在水汽的氤氲下,显得异常的、冷漠的清亮。
她换上潮见市立海滨中学的夏季校服,白色的衬衫,蓝色的格裙。左臂的石膏依然醒目,像一个无法抹去的、耻辱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某些早已被她亲手埋葬的东西。
当她拉开房门时,食物的香气便恰到好处地飘了过来。
“早上好,美幸。”
餐桌旁,母亲星空育代正将煎好的玉子烧盛入盘中。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服,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得近乎完美的笑容。那笑容像是精心绘制的面具,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疲惫。
“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玉子烧哦,还有味增汤。”
星空美幸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
“……嗯。”
良久,一个单薄的音节从她的喉咙里挤出,算是回答。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陷入了一种黏稠的寂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鸟鸣。
星空育代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砌起来。她为女儿盛好米饭,又夹了一块最大的玉子烧放进她的碗里,仿佛这样做,就能将某些看不见的裂痕填补起来。
“学校……最近还好吗?”她小心翼翼地,像是试探着走在薄冰上一样,开启了话题。
“……嗯。”依旧是同样的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育代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多吃一点,还在长身体呢。”
星空美幸只是沉默地执行着“进食”这个动作。将米饭送入口中,咀嚼,吞咽。食物的味道在味蕾上绽开,甜的,咸的,但传递到大脑里的,却只有一片空白。她能感觉到胃部被填满的充实感,能感觉到身体机能因此而得以维系,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一顿早餐,在这样诡异的、单方面的温情中结束。
“我出门了。”
她放下碗筷,站起身,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宣读天气预报。
“啊,路上小心。”育代连忙站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便当递给她,“便当……别忘了拿。”
星空美幸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包裹着可爱花布的便当盒,手指在触碰到母亲温热的指尖时,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玄关,穿好鞋,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砰。”
门被关上。
那温柔的、坚强的、完美的笑容,终于在星空育代的脸上,如同被雨水打湿的沙画一般,寸寸垮塌。她无力地靠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没有哭泣,只有一声悠长而压抑的、仿佛要将肺腑都掏空的叹息。
那叹息,消散在这栋过于安静的房子里,无声无息。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网咖包间里,日野茜猛地从电脑桌上抬起头。
一夜未眠。
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但那双橙色的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的困倦,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的火焰。
电脑屏幕上,是潮见市的电子地图。其中一个地点被她用红色的圈重点标记了出来——潮见市立海滨中学。
“哈……”
一声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自嘲,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她晃了晃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与酸痛,但她的精神,却像是被注入了最烈的兴奋剂,前所未有的清醒。
(休息?)
(他妈的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
她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战术计算机,正在以狂暴的速度运转着。
(那家伙……那个笨蛋……现在肯定已经去上学了。)
(穿着那身校服,拖着那条该死的断臂,像个孤魂野鬼一样,走进那个叫‘学校’的牢笼里。)
(然后呢?放学后,再一个人走回家,把自己关在那个乌龟壳里?)
(开什么玩笑!)
日野茜狠狠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廉价的复合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所有人都推开吗?星空美幸!)
(你以为只要你摆出那副死人脸,我就会被吓跑吗?)
(太天真了!你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他妈是个无可救药的天真鬼!)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潮见市立海滨中学”这个点,划向了周围密密麻麻的街区。
(要让她重新笑出来……)
(要弥补……)
(光靠一腔热血和拳头是不够的……)
(这是一场……持久战!)
日野茜的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搞笑和排球来解决问题的单细胞生物。五年的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和这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的认知,让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完成了某种蜕变。
(首先,是据点!)
(然后,是钱!)
(没有钱,连他妈的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狗屁的战争!)
她关掉地图,打开了求职网站。目光飞快地在屏幕上扫过,筛选着那些“供食宿”、“日结”、“无需经验”的兼职信息。
(要离学校近……)
(最好……是能观察到她动向的地方……)
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一条招聘信息上。
“【急聘】大阪风味铁板烧‘道顿堀之魂’,诚招后厨帮工/服务员,包吃住,热情开朗者优先!”
地址,距离潮见市立海滨中学,只有两条街。
日野茜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形成了一个充满了狂气与自信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连老天都在帮我啊!)
(星空美幸……你听好了!)
(从今天起,我,日野茜,便要在你的世界里,安营扎寨!)
(我会像个背后灵一样缠着你!我会像个讨债鬼一样盯着你!)
(你吃饭的时候,我会在!你上学的时候,我会在!你放学的时候,我更他妈的会在!)
(直到……)
(直到你那张死人脸,被我亲手撕下来,重新换上那个白痴一样的笑容为止!)
(这场债,我背定了!耶稣也留不住!我说的!)
她“霍”地一下站起身,拿起身边那个运动背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网咖。
潮见市立海滨中学的走廊里,一如既往地喧闹。
学生们的笑闹声、交谈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充满活力的声浪。
然而,当星空美幸的身影出现时,这股声浪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利刃从中切开,在她身体周围三尺的范围内,形成了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
原本还在交谈的学生,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原本还在打闹的学生,会不自觉地停下动作。
所有的目光,或好奇,或畏惧,或怜悯,都像细密的针一样,刺向那个沉默前行的、单薄的背影。
她对此恍若未闻,只是目不斜视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教室。
“早……早上好,星空同学。”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水无月花莲。
她抱着书本,站在教室门口,脸上带着一丝紧张,但还是鼓起了勇气,向她打了招呼。
星空美幸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娇小的、努力释放着善意的身影。
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水无月花莲以为自己又一次被无视,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时,星空美幸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早。”
一个几乎轻到听不见的音节,从她口中飘出。
然后,她便径直走进了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熟练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开,视线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水无月花莲愣在了原地,好几秒后,脸上才绽放出惊喜的、如同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而坐在窗边的星空美幸,只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
天空,蓝得刺眼。
云朵,白得晃目。
操场上,有少年在奔跑、在呼喊。
整个世界,都充满了鲜活的、跃动的生命力。
只有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无法被打破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