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是滚烫的。
当它们划过脸颊,混杂着战斗后的烟尘与泥土时,留下的是一道道冰冷的、黏腻的轨迹。
日野茜跪坐在那片被彻底摧毁的公园废墟中央,身体蜷缩着,像一只被暴雨淋透后、找不到归巢的幼兽。她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嘶哑,带着血腥的味道。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一寸寸地绞紧。每一次收缩,都带来一阵几乎要让她昏厥的剧痛。肺部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吸入的空气不再是生命的给养,而是加剧痛苦的燃料。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在转学第一天,紧张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女孩。
那个会因为看到绘本就露出全世界最幸福笑容的女孩。
那个总是冒冒失失,却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她那并不宽阔的背影,挡在所有人身前的女孩。
那个……在分别时,笑着对她说“要继续让大家Ultra happy哦!”的,她的挚友……
星空美幸。
记忆中的碎片与眼前那冰冷的现实,如同两块高速旋转的砂轮,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地、残忍地对向研磨,将她所有关于“重逢”的美好幻想,碾成了最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玻璃碎渣。
那些碎渣,随着血液流遍她的全身,扎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好痛。
痛到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音。
痛到她想要撕扯自己的头发,却抬不起手臂。
痛到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正在从内到外,被这份无法理解的、庞大的悲伤与无力感,彻底溶解、腐蚀,最终化为一滩毫无意义的烂泥。
她回来了。
她带着满腔的愧疚和五年份的思念,回到了这里。
她找到了她。
然后呢?
然后,现实用最冷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不是重逢。
用沉默,用无视,用那双空洞到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将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日野茜”这个存在本身,彻底地、完全地否定了。
(我……做错了什么……)
(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泪水,流干了。
哭声,也渐渐止息。
当身体的能量被悲伤与痛苦耗尽后,剩下的,便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日野茜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像太阳一样明媚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与污迹,狼狈不堪。她的嘴唇干裂,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橙色眼眸,如今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
她就这么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着她早已湿透的衣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一分钟?
十分钟?
一个小时?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那片死寂的灰烬深处,一簇微弱的、却异常顽固的火星,“啪”的一声,重新燃起。
那不是温暖的橙色。
而是一种……带着毁灭气息的、偏执的赤红色。
(哭?)
一个沙哑的、充满了暴戾之气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哭,他妈的有什么用?!)
(眼泪能让她回头吗?!能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废物!)
日野茜的身体,猛地一颤。
(看看你现在这副狗样子!日野茜!就因为那家伙一个眼神,你就被打垮了?!你就准备在这里烂掉吗?!)
(你不是要去搞笑吗?!不是要让大家笑起来吗?!连他妈自己都站不起来的废柴,还谈什么狗屁梦想!)
“……”
牙齿,狠狠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具几乎要散架的身体里,一股狂暴的力量,正在从骨髓深处,野蛮地、不讲道理地苏醒!
(那家伙……那副死人一样的表情……)
(还有那份……那份强到逆天的力量……)
(哈……哈哈……)
低沉的、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她干裂的嘴唇间溢出,在这片废墟上显得格外诡异。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一个人……背负了所有……)
(一个人……战斗到了现在……)
(所以……才会变成那副鬼样子吗……)
她想起了五年前,自己离开时,美幸那笑容背后隐藏的疲惫。
想起了弥生离开时,那绝望的哭泣。
想起了小直离开时,那沉重的沉默。
想起了丽华离开时,那深深的鞠躬和颤抖的“拜托了”。
她们都逃了。
用着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理由,逃离了战场,逃离了责任。
只留下她一个人。
留下那个最爱哭、最不擅长战斗、最需要同伴的星空美幸,一个人,去面对那无尽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五年。
整整五年。
心脏的绞痛,再一次袭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力的悲伤。
而是一种……混杂着滔天怒火的、极致的自责与心痛!
(我们……都对她做了什么啊……)
(我们这些……自私的……混蛋……)
“口胡!!!”
日野茜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如同困兽般的怒吼!
她用双手支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重新撑了起来!
摇摇晃晃。
仿佛随时都会再次倒下。
但她没有。
她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但她的膝盖,却挺得笔直!
她站起来了。
在这个将她的尊严与希望彻底粉碎的地方,她,重新站起来了!
“星……空……美……幸……”
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的味道。
她抬起手,用衣袖粗暴地、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污垢。
再抬起眼时,那双橙色的眼眸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迷茫与软弱。
只剩下……
燃烧的、沸腾的、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怒火与决心!
“你这混蛋……”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你以为……你一个人就可以扛下所有吗?”
“你以为……逃跑了,我便找不到你了吗?!”
“我告诉你!你未够班呀!!!”
她转过身,死死地盯着美幸消失的那个方向,那黑暗的、深不见底的城市街道。
那里,就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但日野茜的眼中,没有丝毫的畏惧。
(五年前,是我错了!是我这个混蛋,亲手放开了你的手!)
(但是,从现在开始……)
(从这一秒开始!)
(我,日野茜,便要逆天呀!)
(不管你跑到哪里!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把你找出来!)
(你那颗已经死了的心……便由我亲手,重新给它点燃!)
(你那张不会笑的脸……便由我亲手,让你再笑出来呀!)
(就算要打断你的手!打断你的脚!就算要用锁链把你绑起来!我也要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
(这是我欠你的!)
(这是……我们所有人都欠你的!)
“给我……等着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划破夜空的咆哮,日野茜迈开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片废墟。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了她挚友身影的钢铁丛林。
她不知道美幸住在哪里。
她不知道美幸的学校在哪里。
她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狩猎,已经开始。
这场以“爱”为名,以“拯救”为目的,注定充满了痛苦与对抗的追逐,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