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酒精蒸汽的威力发挥了,酒精也挥发了,一阵阵微热在汹涌,从维尔汀的身上背后一并传来,让周遭的黑暗突然变得陡峭,随即摇摇欲坠。
梅洛小姐显然对此没有什么经验,脸色绯红,头晕目眩,趔趄着靠住了墙,眼神也渐渐融化了。
“你还好吗?”
维尔汀侧过了头,回望过去,在海水中她的脸也红红的,像个太阳,也像个西红柿。
“我...”她的精神在震颤,好似信号不算太好的收音机,随着水波摇晃着脑袋,在几个呜咽和气泡后恢复了平静,“还行?”
还行?还行是种托词,是对自己的处境漠不关心,所以陷入的两可。
维尔汀刚想继续,但是冰冷的思维好像楔子,蛮横地从水中撑了进来,略微有些凉意,更多的却是一股金属的生涩感。
他从门后慢悠悠地爬了出来,用那颗半残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今日的材料。从差分机之中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夏天雨后粘稠散热的泥土。
“实验体编号已确认。”
“LB-1001/LB-1002。”
“即将执行基因检测。”
他的精神僵硬似铁,他的动作年久失修,他花了好一阵才从门那头爬了过来,抬起一个古怪的针管。
“别怕,这不疼。”
不疼吗?
它轻柔地扎入了维尔汀的血管,从她的手臂之上抽出了温热的液体,如他所说的,确实不疼,只有一种令人满足的异样感。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好似蚊虫叮咛,随即就收起了样本,反手一用力,就直接插入了他的胸口,再用力一推,两份样本就这么渗漏进了他的心。
“剩余时间2小时57分,请跟我来。”
他很温柔,温柔的就像不是在对待人,充满了吊诡的怜悯,这对一个混合着机械的生物人而言,似乎有些太过泛滥了。
维尔汀对他的要求自无不可,所以亦步亦趋,从一个拐角之后不断向下,延伸的楼梯在此不断的悠远漫长,好似通往过去的甬道。
他的脚步在此永不停歇,直到到了道路的尽头,才慢慢停下。
另一台紫铜的差分机在他身前驻足,他摘下了自己左手第三节的手指,插进了门上的锁孔。
滑轨发出了不情不愿的声响,接受他的请求,于是,他推开了黏腻的黑暗,露出了一片白得只剩下光的水体,灿烂得好似翡翠。
地面上放着两把椅子,椅子上有两个扶手,扶手上什么都没有。
“实验体LB-1001/LB-1002请进。”
“检疫完成之后,我们会通知您。”
“研究员ZB-10492会接手对您的研究,为了女王。”
我们,什么是我们?
不等维尔汀认识到这句话的份量,他转身就走,轮子在地上没能印出印子,正是因为他飘在水中。
“来吧。”
维尔汀自然地牵起了梅洛的手,在门弥合之前就进了门。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动声色地想从维尔汀的紧握中抽出手,身体却自觉地贴在了维尔汀的身后。
因为水很冷,甚至比被冰簇拥着还冷。
“找个办法出去。”
维尔汀不由得眯起了眼睛,四周被封得那么严实,像是用布条和头发堵住那样,光总在不知何处便悄然照了进来。她用力一挣,却没摆脱拘束衣的束缚,随即,她找出了那把精致的手术刀,划开了不了。
她慢慢抚摸着那些粗糙的墙壁,它们柔软而富有生气,虽然不是血肉,但是胜似血肉,能感受到它们在指尖的悦动,甚至隐隐想要包裹一切的野心。
“我听说过这里。”
“有一位囚徒把这里称作永远不可逃脱的囚牢。”
“连死亡都会被囚禁。”
这么吓人?维尔汀咬了咬舌尖,看着她一脸正经:“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我以为您知道。”
我知道吗?哪怕是知道也不会动摇维尔汀的决心,但对方盲目的信任让她嗅到了古怪的味道,但不知道在哪。
当然了,以有间入无间,对一般人来说很难,但是对习得了【保存术】的维尔汀而言并不是那么难,毕竟在【伟大之术】的诸多技艺之中,【保存术】是更为危险的【蠕虫学】更温和的版本。
而且,如果没有人逃出来过,那么那个囚徒的话又是怎么为人所知的?
“所以,您有办法吗?”
她的语气十分真挚,但...也就那样。
有吗?
由于这堵墙的性质并非血肉,她用着最顺手的两门技艺都讨不了好;【保存术】更加针对于另外一种场景,而非足以脱困的请求;她原以为这里会由【人】去执行任务,但现在看来,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机器去取代【人】的位置了。
思考,维尔汀,思考。如果【蠕虫】在这里,它们会如何做?
梅洛小姐看着维尔汀的眼睛从晦暗变得透亮,之后更是璀璨到近似琥珀,泛着一丝清亮的光,一种危险的预感骤然升起。
——为什么我在这里?
明明这位书店老板自主行动会更方便...
“我当然有办法,但是需要你的配合...”
不出她所料,维尔汀在某些时候总需要仪式材料:“你不会介意吧?”
“什么...办法...?”
她将信将疑,却难以置信。
“能开启一切的方法。”
维尔汀笑眯眯地游向了梅洛,用手指剐蹭着她的脸蛋,她的下巴,她的血肉,最后轻佻地挑起:“躺下。”
鬼使神差地,或者是不知道如何拒绝维尔汀的温柔,梅洛小姐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按照着她的命令,漂浮在水中。
“你渴望着展开?”
开什么玩笑?!
她看着那把精细的刀从维尔汀手中跃下,泛着古怪的寒光,被灯光照射到骇人。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却发现身体已经不随人愿。
刺啦。
她听得到刀片入肉,剔骨的声音,一阵寒凉从缝隙之中渗漏而入,逼得她一阵战栗。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似乎一直没来,反而是一阵轻松,一阵愉悦。
“这是敞开一切的仪式。”
红色的血液从她的裂缝之中倾泻而出,像是被光鼓舞过的律动,好似一层纱雾弥散。她看着维尔汀的手指从它们之中穿过,轻巧地把他们汇成一团。
它们随着血液而凝固,变成了一摊混着颜色的液体,它气味能驱赶害虫;但它在阳光下难以被阅读,这是种不得不面面相觑的墨水。
“这是什么?”
她只感觉到纤长的手指从伤口上拂过,随即他们像从未裂开那样合拢。
“一种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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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猫顺墨】
【可使用】
【效果:给你书写和图画的机会。】
【解析:包含着杯和月的墨水,可以绘制你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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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具了【杯】之准则和【月】之准则的墨水,虽然并不是按正常方法研磨,但在此刻十分方便。
接着,她用手把它们调配成墙壁的颜色,把墙纸当成画布,在天花板简略地勾画出一扇和周围相似的门。
被水冲刷到失去形体的它们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随即要四散开来。
——果然...
“我拜请浪游旅人,遍历群星之神,司掌道路之神。”
维尔汀的双手按在画上,费力地拘束着想要四散而逃的颜料,低语着祈请:“尚无门扉之处已然出现,谅必能为我开辟前路”
灵性从她的十指之间喷涌而出,随即凝固了那些肆意流动的颜料。
颜色进而变得干涸,转为深沉的贵紫色。
门随即有了份量,有了温度,有了实体,它贪馋地吮吸着维尔汀的手指,渴望着维尔汀的力量。
——能行的。
维尔汀奋力一推,墙壁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布帛撕裂的声音。
她只身一跃,像一条鱼一样冲刷在了地板之上,梅洛小姐抓住她的脚腕跟着她一同拍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巫术?”
“这不是巫术,这是技艺。”
一种向司辰祈请目光的技艺,以【学者】的能力为基底,模仿【启】之准则的技艺。
维尔汀擦干净了脖子上的水,伸出了左手,把跌坐在地的梅洛拽了起来。
这里太过闷热,让她修身的衣服一并热到发烫。但室内却显得异常闷热。一道薄而森然的暖色光芒刺眼闪耀,然而却仅找出了实验室的玻璃器具、镀镍橱柜以及发着阴冷光芒的陶瓷
光线因此冻僵了,冻死了,变成了幽灵,或者丰腴的有生命的物质,只是在显微镜的镜头下才显现出来,那种物质在显微镜下像奶油一样浓郁,悠闲地躺在实验桌上一排排擦得雪亮银白的试管里,向远处延展开去。
在墙上,挂着一副全身画,这在整个塞勒斯汀或许并不多见。
他身材高挑,略显瘦削,身板挺直。下巴奇长,大门牙突出,沉默时两片嘴唇只能勉强包住。三十?五十?还是多少,维尔汀没有准信。男女老少这四个字很少能集**现在一块,他算一个。
在桌子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药品,维尔汀一个都不认识,还好桌上有个书本样式的东西,让维尔汀得以拿起。
——实验记录?
或许是的,这本记录的加密模式比维尔汀从梅洛小姐那里获得得东西要难得多,不仅仅是三位坐标,还引入了坐标的拓扑结构和复平面,似乎不仅仅有文字信息,还有包含在内的时间信息。
但这并不成问题,她脑海里的那本书早已经饥渴难耐。
贵紫色的墨水晕染,随即,那本书就被啃噬了通透。
“9个卵子造就9个胚胎、9个成人,这是一般规律。然而通过露莎卡程序的卵子会萌蘖、增生、分裂,形成9到99个胚芽,每9个胚芽能够成长为9个完整的胚胎,每9个胚胎成长为9个完整的成年人。以前9个受精卵仅生成9个人,而现在却能生成9x9个人。”
“这,就叫进步。”
蛤?
维尔汀直觉似乎自己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于是随手把实验记录递给了梅洛小姐,试图让她得以一窥真相。
“这些文字...我看不懂...”
她的低吟把维尔汀从思绪之中拉了回来,不过,这不关键,维尔汀选择继续阅读。
“每架试管需要同玫瑰素结合八天。八天之中,一些卵子死去了,一些惰性的卵子一分为二;而大多数卵子则萌生出9个胚芽。”
“接着,它们又全被送回孵化器,胚芽继续发育成长。两天以后,又给予突然的冷却。冷却,抑制,两个变为4个,再变为8个。胚芽增生了;增生之后又用玫瑰素使之几乎死亡;随之而来的是再增生,又再增生—胚芽再长胚芽,新胚芽又发展出新胚芽—”
这是...逼迫细胞分裂的程序。
可玫瑰素是什么?
“玫瑰素,一种提取自黑白玫瑰的神奇物质,来自陨星的恩赐。”
“它是我们融合基因改造基因的要素。”
信息还在流入,逼得维尔汀脑袋生疼。
——黑白玫瑰...?
她不由得想起在另外一重历史之中曾经出现过的古怪的玫瑰,它们盛开在罪恶之中,借着维尔汀的手,播撒在另外一重历史,成为了引路的信标。
这里哪来的玫瑰?
陨星?
她想起了梅洛小姐说到的陨星...
“您知道陨星吗?”
“当然知道...”
“陨石位于分崩离析的神庙中,蜿蜒如海洋生物,表面在穿过大气层的过程中变得平滑。早在几个世纪前古老祭坛肯定已然坍塌,但陨石仍然回应着我们的触摸。在风中它发出电线般的嗡嗡声。它的表面不断变换,如眼睛般张开。”
“摘自《我们的历史》...”
是这样吗?维尔汀的心突然被揪住了,某种秘不可宣的味道弥散了。
“您知道玫瑰素吗?”
“玫瑰...?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玫瑰,就像维尔汀不知道宇宙的边际在哪一样。
但维尔汀知道,她转身看去,在上锁的橱柜之中,飘荡着一只干枯的玫瑰。这是种一种非黑非白的花朵。在这些花朵盛开的地方,世界会变得“更加宽容”。
也代表着她的司辰,曾经以某种方式造访过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