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访【司辰】曾经造访过的地方,对维尔汀而言并不惊喜。相反,她就有必要思考,如果她的【司辰】期盼她来到这重历史,到底希望她如何去做。
【蜈蚣】十分慷慨,但绝不仁慈,毋宁说祂爱憎分明,并不因隐于面具之后而饶恕仇敌,毕竟【蜈蚣】的饥渴总有一天要得到满足。为此,祂毫不吝惜自己的手段。
维尔汀当然知道,她所侍奉的【司辰】拥有引导群星的伟力,引导一颗足以改变地貌的星辰落下,对祂而言并不困难。
可如果是祂引导群星落下,引起了这重历史中的大灾变;又自导自演,通过斑驳玫瑰的交易,进而掌控这群被改造族裔的命脉...
——祂打算干什么?祂为什么不直接在醒时如此做?祂是在避开什么?
维尔汀突然不寒而栗。
她僵硬的动作立刻引来了梅洛的注视,在这条人鱼的记忆中,眼前这个神秘到可怕的女孩从未露出过如此古怪的神情。
“您还好吗?”
她不由得出声问询,却被更阴冷的眼神盯上了。
——好似海蛇,好似海浪,一重一重地冲刷着她的皮肤,好似刀切一样令人疼痛。
“不怎么好。”维尔汀放下了石板,慢慢贴近那层透明的玻璃,直到呼吸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才慢慢开口,“你见过这东西吗?”
“没见过...”
她顺着维尔汀的动作看去,随即在踟躇之中给出了答案:“克莱因小姐,您认识这东西?”
“不认识。”
玻璃很厚,很硬,手指压上去的时候能感到令人惊异的寒冷,让人不由得想起蜈蚣的甲壳。玫瑰被装在个大而无用的玻璃橱柜里,锁孔却小到令人诧异,连视线都很难从锁芯里穿过,连光都很难触及。
——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
她强行把自己的视线挪开,看向稍远处的门。
那扇门只有个不大不小的把手镶嵌在上面,连着门缝和墙融为一体。因为缺少了水的滋润,门和墙一同微微有些卷曲,开裂,像是嘴唇上干燥的死皮,让人不免有种干涸的错觉。
身上氤氲的热气此刻慢慢蒸干了维尔汀身上流淌着的水分,一道道白色的颗粒从她的耳畔和衣服上滴落,在地上拉长了好似沙漠的痕迹。
她拍了拍身上多余的盐粒,压着脚,慢慢靠近了它。
物体总有种自我切割的倾向,不在乎自己的得失,也不在意自己被粉碎与拥有,但门不同,门关自有其小神,只有在最有意志和最软弱的人面前才会有着敞开的欲望。
这扇门很复古,这句话的另外一层意思是,它还保留着传统的机械结构,由简并的弹簧和锁芯共同维系了缄默。
但这还难不倒维尔汀,她用手把握着铝制的把手,只是稍微用力就拧到右边,露出门廊之后堪称狭窄的黑暗。
她的动静很小,但是连绵的灯却立刻响应了她的召唤,从这头鳞次栉比地亮到了另外一头。好几扇门像是伤口一样盯着她的眼睛和脸蛋,像是跗骨的刀和毒,非得要剐蹭下些什么。
当这种怨毒的视线落在她的脸蛋上的时候,她清楚地听到脸皮被剥开的声音,像是蚂蚁的穿行。
拐角处的脚步忽近忽远,先是一堆大腹便便的肚子,然后是打扮到整洁的衣服,接着是发红的面颊和发亮的衣服,最后是双震惊到发愣的眼睛。
“你们是...什么人?”
他手上的铝罐在不经意间甩在了地上,如同迷雾般的唆麻好似氤氲的蒸汽,眨眼就充斥着整条走廊。
那张皮在走廊的冷冽下被撕开了好几条口子,他作势要拍响那个并不起眼的按钮。
身体奋力向前,手却在半空中软绵绵地垂下。
——有时候,切断神经也是极好的方式。
“她问,你答。”
维尔汀侧身让开,让站在身后的又收获了一次练手的机会。
——我?
梅洛小姐眉头一皱,顺势又将维尔汀护在身前。
“这是几楼?”
“一层。”
他张大了嘴呼吸,如同焦渴的鱼。
“为什么这里没有水。”
“水中有极多的杂质,为了维持实验环境的稳定...”
——无水环境吗?
维尔汀心念一动,随即看向了那颗小到微不可查的按钮,它那么小,像是只趴在树上的蚂蚁。
“那是什么?”
“内部警报...”
“在研究院里,还有多少人?”
“今天是唆麻假日...除了主任,每个实验室只有两个人轮班...”
“他们现在都在做共融圣事...”
——共融圣事...?
“你要去找主任。”
“主任?”他愣了一下,随即抓住了绵软的左手,“不...我不会...”
“你会的。”
维尔汀慢慢蹲了下来,捡起了散落在地的唆麻罐。里面还有液体流淌的温度和声音,在齿冷的空气中汩汩而动。
他咽了咽口水,后背贴在了墙上。
她露出了合适的笑容,这份笑容不会让对方感到冒犯,但也不会感到舒适。
铝罐的瓶壁很薄,约莫只有指甲厚度,她只需要稍稍用力,就能让那些还没有享受自由的唆麻从缝隙中流出。
她不急不缓地用这些粘稠似糖浆的药物抹在了他的身上,眨眼间就从皮肤上消弭无形。巴比妥类药物的威力能让他的痛觉驽钝,这样,当维尔汀用手术刀切开血肉的时候,他不至于惊恐到呐喊,毕竟伤口易见,苦痛不然。
“您这是在干什么?克莱因小姐。”
梅洛皱起眉头,看向那些如同蔷薇般绽开的血肉,那些被切开的纹路随着刀刃而延长,最后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唆麻的威力是那么迅速,几乎是立刻,他就陷入了安眠。
“我在炼制僵尸。”
僵尸,是个对这重历史而言很少见的词汇,但是在另外一重历史之中十分常见。
对于一位成熟的伏都巫师而言,炼制僵尸不过是随手之劳。如和维尔汀曾经进行过学术交流的午夜老爹,就是个中翘楚。利用人的情绪逸散出来的灵性从而驱动僵尸,这是种十分高明的手段。
即便是维尔汀,想要复现这种技术,也得用大量的实验素材才能入门。鉴于防剿局对她的关注,在阿尔贝蒂娜当中,这几乎不可能。她相信自己不可能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从整编调查员小队或者守夜人战术小队的手中生还。所以,她还没来得及练手。
但是,眼前的男人就是个极好的素材。传统上而言,制造僵尸的化学过程相当微妙,需要使用特定的药物。按照午夜老爹所传授的仪式,药剂必须在一个特定的时候配置,一般选择在土曜日这种能连接地气的时候调配。
调配时需要用到种叫做“雷石”的材料,这种石块要在地下埋藏一年。另外还要加上人类的颅骨和其他各种骨头,两条四齿鲀,其中必须有一条龟纹圆鲀,以及一条海蛇,植物油,还有一种叫做“恰恰”的植物的小枝,半打“痒痒豆”,两条蓝色蜥蜴,一只海蟾蜍,各种狼蛛,几只白色树蛙,再根据口味加入各种昆虫。
接着再将海蛇系在海蟾蜍腿上,然后放进一只罐子里埋好。据说这样海蟾蜍就会愤怒而死,根据伏都教的说法,这会增强它在罐子里分泌的毒液的效力。就在海蟾蜍和海蛇发挥作用时,波哥将那块颅骨连同雷石和其他一些配料放进火里烧烤,直到将颅骨熏成黑色。与此同时,他又将植物和昆虫一起研磨,并加人之前在颅骨上切下的一些碎屑。研磨后的物质再和颅骨、雷石一起磨成细粉,并加人海蟾蜍的毒液。将这种混合物放进棺材,在地下埋三天。三天之后,药剂就做好了。
当然了,根据维尔汀的眼光,从药剂学的角度来看,这份药剂中有用的成分并不多,核心就是河豚毒素与蟾毒色胺,这两种都是极其强大的麻醉剂和致幻剂,只需要几滴就能让人陷入假死的境地。在短时间大量摄入之后,被害人的精神变得恍惚,呼吸也浅得难以察觉,他们的肤色变得惨白,如同尸体。
所以,她有信心,这种被称作唆麻的巴比妥类药物也能起到相同的功效,特别是维尔汀已经特意开发了他对这种受体灵敏度的情况下。
而在铭刻的符文,服用完药物之后,对于一位成熟的巫师而言,下一步是把这具尸体打一顿。
根据午夜老爹所说,殴打要确保僵尸的意志也就是他的被封锁并且不能回到体内,这一步也被称作出神洞悉。
当一切步骤完成之后,巫师就能通过符文和精神的沟通操控这具尸体,一如维尔汀现在所做的这样。
繁复的花纹在维尔汀的殴打之后重新开裂,撕开了血痂的封锁,蠕动的血肉此刻泛着青灰,蜷成一团,随即好似被铁链般收紧,留下了肉眼可见的印记,吊着他肥硕的身体从悬空而起。
一步、两步、三步...
操控他的感觉犹如操控木偶,像是把身体塞进另外一层皮囊之中。借着他的眼,维尔汀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盐粒簌簌掉落,在地上留下好似白雪般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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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僵尸】
【可使用】
【效果:你的第一具僵尸,会不会有第二具,第三具?】
【解析:我的评价是,拙劣,但有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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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维尔汀对这具身体能否通过差分机的考验不算有底,但总归需要一试,把所有人都杀了当然算得上潜入,但既不经济也不划算。
黄金色的差分机在亦步亦趋之**现在尽头,那齿轮啮合,那声音哀切,不一会儿,另外一具推着轮胎的躯壳从墙壁边爬了出来,左眼之中挂着个类似于扫描器的东西,此刻如同毒蛇吐信般伸缩,发出了古怪的机械声。
“研究员ZB-10492,请说明情况。”
一条冰冷到机械的思绪从松果体的结石中传来,随即,又有另外一条涌了出去。
“实验体LB-1001/LB-1002有特殊情况,按工作条例,需当面向主任汇报。”
“申请已接收。”
从它下巴里掉出的神经上满是塑胶外壳,被重力的力量直直地拉着下坠:“申请已通过。”
“唆麻假日圣安。”
“圣躬安。”
差分机的嗡鸣在这一刻停下了,它在思索片刻之后让金属管道和墙壁统统辟易。
一台老旧到超乎想象的电梯带着浓到化不开的锈迹,在走廊尽头驻足,发出了清脆如钟的提示音。
在昏黄的灯下,还站着个不大不小的人影,在他的手上有着数不清指节,而每一个指节都搭在表盘之上。
“去哪一楼?”
等到走近了电梯,维尔汀才看得清楚,那是个宛如骷髅的骨架,没带着一点血肉,只靠着铁丝和韧带把骨头栓在一起。
——那他是怎么说话的?
这是个多余的问题,所以维尔汀简单的回答道:“二楼。”
咔哒。
那一节指骨就这么插进了空腔,若合一契。电梯也随之发出了哀鸣,像是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
而那颠簸一路向上的路程似乎也没完没了,藏起的时间足够那个骷髅拧过脑袋,对着维尔汀露出一个看似是微笑的微笑,再用骨白色的手给拧回去。
那是微笑吗?
于是,维尔汀又对着它露出了微笑,那笑容谈不上友善,但也不令人生厌。
“到了。”
他意味不明地提醒着维尔汀,而那具躯壳当仁不让地走在最前方。
维尔汀之前还在担心怎么才能找到主任的办公室,等她到了二楼,才发现这并不构成个问题。
整个二楼只有一扇门,一扇大到空洞的门,水晶般的流苏间杂着犹如丝绸般柔软顺滑的帘幕,让一丝一缕的光从缝隙之中渗漏。若有似无的声音在某一刻达到了峰值,随即又归于静谧。
管乐轻柔,弦乐查渺,团结圣歌的简短旋律不断地重复,回环萦绕,无法逃避。重复,再重复,听见那搏动着的节奏的不再是耳朵,而是下腹部。那反复出现的旋律里的喊叫和打击围绕的不再是心灵,而是渴望同心同德的脏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