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没有窗户,灯光维持着这里恒定的亮度。我靠在沙发里,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钝痛。新生的熔炉如同一个刚刚拼接好的琉璃器皿,虽然重新燃起了火焰,但每一分能量的流转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脆弱感。昨日的试装消耗了我大半的精力,此刻的疲惫比醒来时更加具体,更加不容忽视。
勒忒蜷缩在我身边,脑袋枕着我的膝盖,仍在熟睡。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着我新换上的星星月亮睡衣的一角,呼吸均匀而绵长。经过一夜的休养,她脸上那种濒临极限的苍白褪去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依旧明显。维持我生命三天三夜的重担,不是那么容易卸下的。
铃在二楼忙碌着,准备着简单的早餐,哼唱的调子比昨天轻快了许多。哲已经坐在工作台前,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但他时不时会抬眼看向我们这边,确认我和勒忒的状态。
那份沉甸甸的“亏欠感”并未因昨日的“补偿”而完全消散,只是转化为了更具体、更亟待完成的事项。休息是必要的,但有些责任,必须在虚弱中也要履行。
我轻轻挪动了一下,避免惊醒勒忒,然后看向哲。
“哲。”我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比昨日的沙哑好了些许。
他立刻抬起头,目光专注地投向我。
“需要联系欧诺弥亚,”我陈述道,语句因为需要组织而稍显缓慢,“告知她,我将在你们这里暂住,进行休养。”
这是一个必要的程序。欧诺弥亚作为市长指派的管家,负责我的日常起居和安全报备。已经出城如此之久,回城后又突然决定在外留宿,于情于理都需要通知。
哲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好,我来接通加密线路,可以用平板。”他熟练地操作起来。
短暂的等待音后,欧诺弥亚的身影出现在哲支着给我看的屏幕中。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利落的制服,银灰色的短发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似乎这几天也并未轻松度过。
“斯提克斯小姐,”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平稳而专业,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看清我所在的背景(杂乱的工作室)和我明显虚弱的状态时,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常态,“看到您安然无恙,真是万幸。市长阁下十分关切您的情况。”
“我没事。”我简单地回应,省略了所有惊心动魄的过程,“需要休养。暂住在这里。”我指了指身后的环境。
欧诺弥亚的目光微微偏转,似乎落在了靠在我膝上熟睡的勒忒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看向我,眼神中多了几分了然。“我明白了。Random Play确实是一个……令人放松的环境。”她措辞谨慎,“我会向市长阁下转达您的决定。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药物、营养剂,或是其他……”
“不用。”我打断了她,“这里,有。”
铃适时地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对着屏幕里的欧诺弥亚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欧诺弥亚微微一怔,随即优雅地颔首回应。
“好的。那么,请您安心休养。如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欧诺弥亚说完,再次行礼,屏幕随之熄灭。
第一步完成。告知了官方我的动向,维持了表面的平衡。
生活方面的交接结束,接下来,就是“工作”了。
我看向哲,继续下达指令:“联系莱卡恩。移交证据。”
这里的“证据”,指的是我们从外环带回的、关于TOPS财联在外环的非法行径,包括“火种计划”、与称颂会勾结、以及牺牲聚居点进行危险实验的完整数据链和部分物证。这是足以在新艾利都掀起政治风暴的东西。
哲的表情严肃了些许。“明白。”他切换了通讯频道,这一次的加密等级明显更高。
片刻后,莱卡恩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他依旧是那副维多利亚家政执事的标准装扮,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一丝不乱的银发,只是那只独眼中的目光比欧诺弥亚更加深邃,像是能看透一切表象。
“斯提克斯小姐,”他微微欠身,动作无可挑剔,“恭喜凯旋。看来,外环的风沙并未能磨损您的锋芒。”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恭维,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我略显苍白的脸和依靠着沙发的身姿。
我没有寒暄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题:“证据,已获取。通过安全渠道,移交给你。”
莱卡恩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效率惊人。市长阁下一定会非常……满意。”他微微颔首,“请放心,这些‘礼物’会送到该去的地方,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他没有明说,但我清楚,这些证据将成为市长对付TOPS财联的一柄利剑。政治博弈的轮盘将再次转动,而我和勒忒用命换来的这些东西,就是投入轮盘的最大筹码。
“还有,”我补充道,目光扫过工作室的角落,那里堆放着我们从外环回收的旧文明遗产,部分极度危险,“部分‘危险品’,需封存。清单,稍后发送。”
“谨遵您的意志。”莱卡恩再次欠身,“期待您早日康复。”
通讯结束。
两项最重要的外部事务处理完毕。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我靠在沙发背上,微微喘息。仅仅是两次短暂的通讯,就几乎耗尽了刚刚积蓄起来的一点力气。
铃立刻凑过来,把温水递到我唇边。“先喝点水,别急着想那些麻烦事了。”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心疼,“那些东西交给他们处理就好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依言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就在这时,勒忒被我们的动静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茫地看了看我,下意识地又往我身边缩了缩。
我看着勒忒,想起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她的控制力不足,力量不稳定,需要一个外在的稳定器。那个定制邦布,必须尽快提上日程。
“铃,”我放下水杯,看向她,“联系厄莉娅。约定时间,拜访实验室。”
“啊!对!邦布!”铃立刻想了起来,眼睛一亮,“我马上联系!”她兴冲冲地接过平板,开始操作。
这一次的通讯建立得很快。厄莉娅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中,她似乎正在实验室里,身后是各种精密的仪器和闪烁的屏幕。看到我们,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斯提克斯小姐,勒忒小姐,还有哲先生,铃小姐,日安。”她礼貌地问候,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审视,“您的气色,比上次分别时差了很多。”她微微蹙眉。
“需要为勒忒,定制邦布。”我直接说明来意,“稳定以太,守护用途。”
“我明白了。”厄莉娅点点头,表情变得专注,“关于勒忒小姐的邦布,我这边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设计构想。但需要她本人来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数据和能量频谱采集,才能完成最后的适配和制造。这需要一些时间。”
听到要进行检查,勒忒立刻抓紧了我的衣袖,紫红色的眼眸里流露出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对陌生的环境和不熟悉的流程,始终抱有戒心。
我反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用平静而令人安心的语气对她说:“勒忒,这是为了让你能更好地控制力量,也是为了保护你。”我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
勒忒仰头看着我,眼中挣扎了片刻,最终,对姐姐毫无保留的信任战胜了不安。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好的,”厄莉娅在屏幕那头微笑道,“那么,请告诉我一个方便的时间,我会准备好一切。”
哲看了看我,见我点头,便与厄莉娅敲定了下午前往实验室的行程。
关闭通讯后,工作室里暂时陷入了安静。外部的事务似乎都安排妥当了,只待下午去实验室完成最后一步。
铃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总算都联系完了!斯提克斯你累了吧?快再休息会儿,午饭好了我叫你。”
我确实感到了深切的疲惫,但内心却比昨日轻松了许多。该通知的已通知,该移交的已移交,该安排的已安排。责任的链条一环环传递出去,暂时不再需要我这具残破的身躯独自承担。
我重新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勒忒也再次靠了过来,这一次,她不再是紧张地抓着我,而是像一只找到温暖源的小猫,安心地贴着我。
身体的疼痛和虚弱依旧清晰,但一种处理完必要事务后的坦然,让我能够更平静地去面对它们。下午还有实验室之行,但那将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一个专注于勒忒未来的、充满希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