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将书房烤得过于暖热,空气凝滞。克图姆·奥里克伯爵处理完最后一份边境报告,将羽毛笔搁下。他魁梧的身躯在宽大椅背里投下阴影。
“索罗。”他没有抬头。
“父亲。”索罗立在桌旁三步处,身姿笔直,
克图姆转过视线,目光如秤砣般落在长子脸上。“你动了我的东西。那个训练营出来的,卢修斯。给了伊恩。”
“是。”索罗承认得干脆。
“不解释一下。”克图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让书房气压更低。
索罗微微摇头,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在克温这片土地上就没有您不知道的事,父亲,我调动人员,安排侍从,从要塞回来这些本就在您眼中。”
克图姆怔了一瞬,随即大笑。
笑声洪亮却短暂,很快收住,眼神反而更利。
“惯例是从骑士之子或低级贵族次子里选侍从,为什么是那个奴隶女人的儿子?”
他身体前倾,手肘压住桌面,紧盯着索罗的脸。
“因为他是你兄弟?还是——”
他拖长尾音,索罗的表情纹丝未动。
克图姆靠回椅背,放弃了从表情捕捉信息,直接点破:“还是你怕克莉雅对伊恩下手?”
这个名字让空气更冷了几分。
“你失去了继承权。”克图姆陈述事实。
“伊恩是次子,顺理成章成为继承人。
克莉雅想让韦恩上位,就必须搬开伊恩这块石头,否则韦恩最多得个偏远男爵,被打发到角落自生自灭。这不是她能接受的。”
他指尖敲击桌面,节奏稍快。
“告诉我,索罗。”声音陡然加重,“你到底想做什么?值得你从七岔要塞赶回来,亲手安排一个影子给伊恩。”
他再次前倾,气势迫人:“保护伊恩,还是为你自己?”
索罗抬起眼,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
“我选卢修斯,正因他是‘奴隶之子’,不依附任何势力。”声音平稳清晰,“他背景干净,他坚韧,隐忍,懂得做必须做的事。”
“至于克莉雅夫人,”语气多了一丝冷意,“我身为长子,有责任维护家族稳定。
伊恩是法定继承人,确保他安全成年、顺利继位,是避免内耗、稳固家族的最佳选择。韦恩还小,他的未来可以另行安排,前提是家族本身强大稳定,而非陷入继承权血斗。”
他略作停顿:“我赶回来,是因为伊恩要去烈狮城。那里远离家族控制,势力交错,是意外频发之地,也是下手的好地方。
卢修斯是挡在意外前的盾,也是悬在制造意外者头上的剑。他只需对伊恩安全负责,只接受我直接指令,能最大程度减少干扰。”
索罗说完,微微垂首,姿态恭敬,却已将算计与立场摊开。
克图姆久久凝视长子。书房只有炉火燃烧声。
最终,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文件,语气平淡:“既然你有分寸,就按你的想法做,记住,伊恩是继承人,不会改变。”
他抬起眼:“克莉雅那边,我自有考量。做好你的事,现在回到要塞去。”
“是,父亲。”索罗躬身,退出书房。
门内,克图姆放下文件,手指摩挲短髯,眼中神色复杂。
门外,索罗沿走廊行走,脸上恭敬褪去,恢复疏离的平静,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出发的日子到了。
卢修斯在最后这段时间里,学完了所有要求的内容。
礼仪举止不再有明显错处,但也仅止于不出错。
他与伊恩之间,沉默依旧是主调。少年不再躲避他的视线,但也很少主动开口。他们维持着一种冷淡而稳定的距离。
出发前夜,索罗招见了他。
油灯下,一副板链甲挂在木架上。躯干是锻打贴合的钢板,关节连接细密锁甲,兼顾防护与灵活。
旁边是一顶覆面盔,甲胄保养良好,泛着冷光。
“给你的。”索罗说。
卢修斯看着铠甲,没有动。
索罗的手指拂过肩甲。“卢修斯,我相信你。”他的声音在空旷室内显得低沉,“所以我把伊恩交给你。”
他转身面对卢修斯,火光在脸上晃动,眼中是罕见的认真。
“这套铠甲,算提前给你的骑士礼物。”
他停顿了一下,“请你,一定要照顾好伊恩,拜托了。”
没有威胁利诱,只有一句郑重的“拜托”。这不符合索罗一贯风格,卢修斯能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
他不理解索罗为何如此信任自己,也不完全理解索罗对伊恩这种保护欲。
但他知道,伊恩对索罗至关重要,重要到让他放下身段,给出超规格装备,说出近乎请求的话。
卢修斯沉默地抚上冰冷胸甲,他想起伊恩怯懦的眼睛,单薄身躯,以及望向窗外时那份压抑的渴望。
一个失去继承权的长子。
一个体弱多病的继承人。
这还真是一对可怜的兄弟。
他抬头看向索罗,目光平静。“我会用生命履行承诺,索罗少爷。”
索罗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铠甲,转身离开。
卢修斯在仆人的帮助下穿戴甲胄,金属部件叩击,发出清脆声响。板甲贴合身躯,锁甲覆盖关节,覆面盔戴上后,世界收束在狭长视缝内,呼吸在头盔里回响。
当他全副武装站立,火光照在甲片上流动。他不像是侍从,更像一位骑士。
窗外夜色深沉,明日他们将离开领地,前往烈狮城,前往学院。
铠甲很重,承诺更重,卢修斯已习惯背负重量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