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正值王国贵族子弟奔赴学院的季节。
护送伊恩的队伍规模很小:一名车夫,一名女仆,两名雇佣兵,以及卢修斯,在那些扈从成群的贵族车队旁,他们显得格外朴素。
越是接近国都,道路越是宽大。
各式纹章的马车汇成长流,护卫骑士甲胄鲜明,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气息。
入夜宿营,路边开阔地成了临时社交场。
篝火旁聚集着各家族的年轻人,谈笑声与乐音随风飘散,话题多是狩猎、家族轶事或王都流言,在卢修斯听来空洞浮夸。
不时有人注意到这支简朴的奥里克车队,几次有年轻贵族前来,邀请伊恩“小聚”或“共饮”。
每一次,卢修斯都挡在马车前,他依照伊恩透过车帘传递的意愿,代为回绝。
“感谢邀请。少爷旅途劳顿,需休息,不便赴约。”措辞标准,语气平淡。
邀请者的笑容往往就此凝固,贵族间的拒绝,惯例需本人露面,寒暄几句,保全双方颜面。这般由侍从直接挡驾,车帘都未掀起,传递出的是倨傲与轻视。
“奥里克家的小少爷,架子不小。”某子爵次子冷笑。
“怕是病弱见不得风?”有人附和,引来嗤笑。
“连侍从都不懂礼数……”
议论声不高,但清晰。矛头指向伊恩的失礼,与傲慢,目光里的好奇转为轻蔑,连带着卢修斯也遭了殃。
卢修斯按剑立于车旁,脸亠没有表情。他听着那些议论,心中了然。
未到烈狮城,已得罪一圈人,贵族圈子重脸面,伊恩闭门谢客,是自我隔绝,亦树敌。
这些敌意,自然会蔓延到他这个侍从身上。
他想起索罗的托付,想起烈狮城那势力错综的环境。
往后的日子,不会轻松。
夜风中,营地喧嚣依旧。
马车前行,将议论抛在身后。
后续路程,再无邀请。
其他贵族队伍默契保持距离,并行时也少有交流,只有偶尔投来的审视一瞥。
伊恩几乎不下车,他的世界限于摇晃车厢、清淡饮食与窗外风景。卢修斯有时从面甲缝隙瞥见他苍白侧脸贴在窗上,目光投向远处纵马谈笑的同龄人,那眼神里有东西闪过,随即恢复静默。
雇佣兵中脸上带疤的老兵,一次扎营时靠近卢修斯:“小子,你家少爷这样不行,烈狮城……孤狼死得快。”
卢修斯看他一眼,没接话,老兵摇头走开。
卢修斯明白,但他只是侍从,是盾与剑,不是导师。
索罗命令清晰:保护安全,清除威胁,伊恩是否融入贵族圈子,不在他职责内。
他能做的,是在每次停驻时更警惕观察。
国都轮廓在地平线显现。高耸城墙、塔楼、远处宫殿金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道路拥挤,车马人流混杂。
按指示,他们未直接去学院,先驶向奥里克家在烈狮城的宅邸,这里将是落脚点。
宅邸管家精干,早已收到消息,安排伊恩住进预备房间,为卢修斯指定紧邻主人卧室的房间。
卸下行装,洗去风尘,板链甲擦拭后挂起。
卢修斯站在窗边,望外面陌生街巷,烈狮城空气与其他地方不同,混合烟火、人畜气息,还有权力中心特有的隐隐压力。
明日,伊恩将前往学院报到。
卢修斯也将开始履行职责:在这座充满机遇与险恶的巨城中,守护那位美丽、脆弱、已无形树敌的少爷。
抵达烈狮城次日,伊恩前往学院报到。
卢修斯换上常服腰佩长剑,跟在伊恩身后三步。
学院大门气派,石雕门楣缠绕银质橡叶纹饰。门前车马众多,年轻贵族华服出入。
气氛看似随意,实则暗流涌动,每道目光都在评估带算计。
伊恩出现引起涟漪,奥里克伯爵继承人m身份引人注目,但他苍白脸色、纤细身形、瑟缩姿态,与周围意气风发者格格不入。
“看,奥里克家的小子。”
“听说路上谁请都不见。”
“侍从杀气挺重。”
低语如影随形,伊恩头垂更低,脚步加快。
卢修斯跟上,目光扫过说话者,将其样貌与纹章。
入学手续繁琐,家族文书、身份验证、学费缴纳、宿舍分配……学院管事态度客气疏离。
伊恩宿舍位置尚可,非最优,卢修斯作为贴身侍从,入住侍从宿管。
整理行李时,隔壁传来喧哗。几个少年贵族高谈阔论,声音穿透薄墙。
“……有些家族一代不如一代。”
“连门都不敢出的继承人。”
“侍从跟错了主人。”
伊恩铺床的手停顿,指尖发白。
日后模式固定,伊恩按时上课,卢修斯在不违反规定下尽可能贴身跟随,教室外、图书馆角落、餐厅边缘,他像沉默影子。
学院生活非单纯求学。贵族子弟社交如同必修课。
宴会、茶会、骑射比赛、诗社活动……邀请函如雪片,送到伊恩处寥寥。
偶有送来,多是礼节性质,或出自与奥里克有旧的家族。
伊恩全部回绝,由卢修斯代为婉拒,次数多了,连送信仆役眼神都带怜悯轻蔑。
卢修斯观察到,学院存在数个松散小团体,围绕家世显赫或能力出众者形成。
最活跃是以德蒙特侯爵长子为首的一群,路上嘲讽伊恩的子爵次子盖文正在其中。
危险未显形,但敌意如晨雾弥漫。
一日午后,伊恩在学院花园僻静处看书,卢修斯守在身边。
几个衣着华丽少年说笑走近,为首正是德蒙特侯爵长子劳伦斯,他们刚结束马术比较,额角带汗,意气风发。
劳伦斯瞥见长椅上的伊恩,脚步微顿。
盖文附耳低语,目光瞟向卢修斯,带不怀好意的笑。
劳伦斯挑眉,朝伊恩走去。
卢修斯无声挪步,提前挡在伊恩与来者之间,保持礼貌距离,姿态明确。
劳伦斯停步,目光在卢修斯脸上停留一瞬,越过他看向伊恩。
“伊恩·奥里克?”劳伦斯声音清朗,带贵族子弟慵懒腔调,“我是劳伦斯·德蒙特,入学几天,一直没机会打招呼。”
伊恩放下书起身,动作僵硬。张嘴,没出声。
卢修斯微侧身,既挡大半视线,又不完全隔绝交流,沉声开口:“德蒙特少爷,日安。”
劳伦斯似乎这时才正眼看他。“你是他侍从?叫卢修斯,对吧?路上听过你名字。”语气平淡。
“是。”卢修斯答。
劳伦斯重新看伊恩,笑容标准:“奥里克,明天下午马术课,我们组了小型友谊赛,要不要来看看?多认识朋友。”
这是试探,也是某种“最后通牒”。
接受意味尝试融入;拒绝则坐实孤僻傲慢。
伊恩手指攥紧书本边缘,他看卢修斯,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卢修斯接收到慌乱,但无权替主人决定。
他只能如石头沉默站立,提供微不足道的屏障。
时间凝滞几秒。
“……抱歉。”伊恩声音细如蚊蚋,几乎被风吹散,“我……身体不适,恐怕无法参赛。”
劳伦斯脸上笑容淡了些,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带同伴离开,盖文回头瞥一眼,眼神讥诮。
等人走远,伊恩像被抽掉力气坐回长椅,脸色更苍白。
卢修斯退回原位。他看少年单薄背影,又望劳伦斯一行人消失方向。
拒绝,意味树敌。 且是有影响力的敌人。
但这是伊恩的选择,卢修斯无法帮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