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被带往伊恩·奥里克的居所。
这里比别墅别处更显私密,空气里浮着草药与蜜蜡糅合的甜香。
壁炉前铺着厚羊毛地毯,扶手椅罩着绣满藤蔓花纹的丝绒套子,窗台几盆蕨类植物,在冬日里执拗地绿着。
伊恩那是个容貌胜过女子的男人。
这是所有初见伊恩·奥里克的人,都会不受控制冒出的念头,卢修斯也不例外。
他的美,与索罗那种苍白凌厉的英俊,或是克图姆伯爵粗犷威严的气概截然不同,是模糊了性别边界的柔和。
身形纤细,比同龄少年还要单薄,浅米色丝绒常服的领口袖口缀着白色,衬得脖颈手腕愈发脆弱纤细。
亚麻色卷发柔软地贴在苍白的额角脸颊,皮肤近乎透明,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长密的睫毛在跃动火光下,于眼睑投下浅影。
最惹眼的是那双深紫色的眸子,显得高贵异常,此刻却盛满了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怯懦。
索罗带着卢修斯进门时,伊恩几乎是立刻从扶手椅上弹起,下意识往兄长身后缩了缩带着小动物般的警惕与好奇,怯生生望向卢修斯。
卢修斯心中迅速做出评估:这就是克图姆伯爵的次子?传闻中体弱多病的描述不假,可这副模样,与其说是贵族少爷,倒不如说是件被精心呵护、生怕磕碰的珍瓷。
那眼神里的怯懦,他从未见过。
“伊恩,到前面来。”索罗的声音在弟弟面前柔和了些许,可那份掌控感依旧分毫未减。
伊恩依言往前挪了一小步,依旧紧挨着索罗,仿佛兄长是他与外界之间唯一的屏障。
“介绍一下,”索罗侧身,将卢修斯完全展露在伊恩面前,“他是卢修斯。从今天起,做你的贴身侍从,负责你的日常起居,还有保护你的安全。”
“贴……贴身侍从?”伊恩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未脱的清润,却因紧张微微发颤。
他又看了卢修斯一眼,目光掠过那张轮廓分明、毫无表情的脸,卢修斯身上带着一股与这间暖香小厅格格不入的气息。
这气息让伊恩愈发不安,他几乎立刻垂下眼帘,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伊恩少爷。”卢修斯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弯腰。
伊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候惊得微微后缩,随即慌乱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几下,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
索罗看着弟弟的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转瞬又恢复如常。
他拍了拍伊恩单薄的肩膀,语气更缓:“卢修斯值得信赖,往后有事,除了找我,也可以交给他去办,明白吗?”
“嗯……明白了,哥哥。”伊恩小声应着,始终不敢抬头看卢修斯。
“好了,你们也算见过了。”索罗转向卢修斯,“伊恩的生活习惯和身体状况,稍后女仆长会详细告诉你。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熟悉环境,也和他多处处。”他又看向伊恩,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试着和你的新侍从说说话,他以后会一直跟着你。”
话音落,索罗再次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给了卢修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便转身离开。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轻合,将小厅与外界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成了厅内唯一的声响,衬得两人的呼吸愈发清晰。
卢修斯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的少年主人身上。
伊恩似乎因兄长的离开有些无措,手指愈发用力地绞着自己的长发,视线飘忽不定,始终不敢与他对视。
他立在那里,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炉火映得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薄红,更添几分易碎的美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需要被守护的人——美丽、纤细、怯懦,像一株从未见过风雨的温室兰花,比女子还要柔弱几分,这就是他未来几年捍卫的对象?
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疑虑掠过心头。
这就是他今后要侍奉的人?还真是……懦弱得像个女人。
但任务就是任务,交易已然达成,无论伊恩·奥里克是龙是虫,他都必须确保这件“珍瓷”完好无损,直到约定的那一天。
“伊恩少爷,”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比刚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清晰,“我是卢修斯。从今日起,任凭您差遣。”
伊恩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眼睫飞快瞥了卢修斯一眼,又迅速垂下,双手无措地交握在身前。
“你……你好,卢修斯。”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主仆的第一次相见,就在尴尬的氛围里落下帷幕。
接下来的日子,卢修斯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属于“侍从卢修斯”的密集训练。
地点在庄园别墅一间隔音的练习室,导师是索罗少爷指派的一位名叫菲力普的礼仪官。此人年约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瘦削挺拔,表情永远严肃刻板,眼神挑剔得像能刮下人一层皮。
课程从最基础的开始,却远比挥剑更让卢修斯感到艰难。
“站姿!”老菲力普的声音短促如鞭响,“脚跟并拢,脚尖微开,脊柱挺直但不可僵硬!肩膀放松,下巴微收!
卢修斯按照指令调整,但肌肉变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样
“手!手放在哪里?
走路更是折磨。步伐的节奏、幅度、落脚的方式,甚至衣袍下摆摆动的频率,都有要求。“你是侍从,不是士兵列队,也不是农夫赶集!步伐要稳、轻、从容,永远落后主人三步,目光保持在前方地面与主人背影之间,既能看到环境,又不会显得东张西望!”
鞠躬的角度,问候的措辞,接受命令与传递物品的姿势,甚至倒水时水壶的高度、水流的速度、杯子放置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纠正、重复。
老菲力普手中的细藤条,虽然不会像训练营的鞭子那样留下血痕,但抽在手背、胳膊或小腿上,依旧火辣辣地疼,更伴随着毫不留情的斥责:“蠢货!”“乡下人的粗胚!”
卢修斯沉默地忍受着,他强迫自己的肌肉记住这些陌生的姿势和动作,汗水浸湿了内衫。
另一部分时间,则是与伊恩少爷的“相处”。
索罗似乎希望他们尽快熟悉起来,命令卢修斯每天下午抽出时间,去陪伴伊恩。
这通常是最让卢修斯无所适从的时刻。
伊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那个温暖、安静、飘着药香和花香的小天地里。他有时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有时对着棋盘自己和自己对弈,有时只是望着壁炉的火苗发呆。
卢修斯通常安静地站在指定的位置——门内一侧,既能看到伊恩和整个房间,又不至于过分侵入主人的私人空间,他像个沉默的影子,呼吸都尽量放轻。
伊恩起初对他极其不自在。只要卢修斯在场,他那双眼睛就总是低垂着,翻书的速度会变慢,下棋的手指会犹豫,发呆时身体会更加僵硬。偶尔,他会偷偷飞快地瞥卢修斯一眼,一旦发现对方的目光,也会像受惊的鹿一样立刻移开。
索罗试图推动他们的交流。
“伊恩,问问你的侍从,平常的生活怎么样。”一次下午茶时,索罗状似随意地提议。
伊恩捏着精巧瓷杯的纤细手指紧了紧,他垂着眼睫,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糊地问:“……平常生活怎么样?”
“还好,伊恩少爷。”卢修斯回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伊恩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再也问不出第二个问题,只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加了蜂蜜的花草茶,借此掩饰尴尬。
还有一次,索罗让卢修斯展示一下剑术的基本架势——当然,用的是未开刃的剑。
卢修斯依言演练了几个最基础的姿势:起手、格挡、前刺、回撤。
伊恩蜷在扶手椅里,抱着一个软垫,看得有些入神。
当卢修斯骤然停步,收剑肃立时,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嘴,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卢修斯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畏惧与奇特吸引力的光芒。
“怎么样,伊恩?你的侍从还不错吧?”索罗问。
伊恩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立刻又蜷缩起来,把半张脸埋进软垫,只露出一双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索罗似乎对这样的“进展”还算满意,至少伊恩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看到卢修斯就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卢修斯则始终保持着观察者的姿态。他渐渐摸清了伊恩的一些习惯:他怕冷,总是挨着壁炉或裹着厚厚的毯子;他饮食清淡,吃得很少;他咳嗽时会用丝帕紧紧捂住嘴,肩膀轻轻颤动,像风中落叶;他喜欢安静,讨厌突然的声响;他看向窗外飞鸟时,眼神里会流露出一种近乎渴望的向往……
进度很慢。
无论是礼仪学习,还是与未来主人的磨合,都像在粘稠的蜜糖里跋涉。
卢修斯感觉自己被拉扯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一个是要求他变成另一副模样的精致牢笼,一个是他需要守护却难以理解的脆弱主人。
夜晚,当他独自躺在房间床铺上时,疲惫不止来于肉体也来于精神。
他会不自觉地在脑中复盘白天的礼仪动作,也会想起伊恩。
看来以后的路不好走了。卢修斯这么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