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鼻是一阵熟悉的苦橙花香。
就像是冬日午后的阳光，穿透了阴冷的雾霾，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意。
拾遗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温暖且柔软的怀抱。
那种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融化的灼痛感，似乎也悄然离他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温水包裹的舒适，就像是回到了母体，或者是被深爱之人紧紧拥抱。
这就是身体机制自带的临终关怀么？
拾遗迷迷糊糊地想。
传说人在死前大脑会分泌大量的多巴胺，营造出一种极乐的幻觉。看来这这不仅仅是科学，更是一种仁慈。至少现在的他一点也不痛，甚至……还有点想睡。
“滴答。”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他的脸上。
“滴答。”
又是一滴。
天堂也会漏水么？还是说……这其实是在下雨？
拾遗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还有些模糊，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双熟悉的，如同雨后森林般清澈的翠绿色眸子。只不过此刻，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傲娇与狡黠的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是天使么？”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是你老妈！”
莉莉安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原本还要维持的那点女神形象瞬间崩塌。
下一秒，她的脑袋狠狠撞进了拾遗的怀里。
“砰！”
这一记头锤虽然没什么杀伤力，但对于现在全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的拾遗来说，还是有些吃不消。
“唔……”
拾遗闷哼一声，却也没力气推开她。
怀里的娇躯在剧烈颤抖，温热的液体很快就浸湿了他胸口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我差点以为你死了！混蛋！大笨蛋！呜呜呜……”
莉莉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上去委屈极了。
“这不是还有口气嘛。”
拾遗嘴角稍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他费力地抬起沉重如铅的手臂，轻轻放在莉莉安那头乱糟糟的白金色长发上，笨拙地揉了揉。
“别哭了……能别用我的胸口擦鼻涕么？这衣服虽然破了，但我还挺喜欢的……”
“你闭嘴！”
莉莉安猛地抬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痕，鼻尖红通通的，原本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嘴角，看起来既狼狈又可爱。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狠狠瞪了拾遗一眼，仿佛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白眼都在这一刻翻完。
“你是怎么进来的？”
拾遗并没有在意她那一副仿佛要哈气的样子，反而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里是贾巴沃克的肚子，是一切生物的坟墓。外面还有那层层叠叠的龙鳞和肌肉阻隔，更别提那些无孔不入的致命粘液。
“靠放在你胸口的那支羽毛笔啊！”
莉莉安没好气地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拾遗的胸口。
“都说了这是正经的灵魂契约媒介！不是什么情趣用品！你这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笨蛋听进去了吗？没有！”
她气呼呼地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哑，但气势已经回来了不少。
“要不是靠这东西当空间传送的坐标，你就等着被融化成一滩粘液，然后掉进这只死龙的直肠，最后变成一坨不可名状的东西被拉出来吧！”
虽然话很难听，但拾遗却听出了一丝后怕。
他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和莉莉安正处在一个淡青色的球形护盾之中。
这层薄薄的魔力屏障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顽强地隔绝了外面那些翻滚的黑色粘液和带有极强腐蚀性的胃酸。护盾外壁上不断传来“滋滋”的腐蚀声，让人听得头皮发麻。
“原来如此……”
拾遗有些恍然，随即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抱歉，我先前的评价确实有点……草率了。”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令人作呕的环境，暗红色的肉壁上挂满了还在蠕动的黑色组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硫磺、腐肉和不知名酸液的恶臭。
“所以，伟大的莉莉安女士，咱们可以先出去再说么？这里的味道实在糟糕，不是聊天的地方。”
莉莉安原本还在数落他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游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如果想要出去的话……恐怕我们得一起想办法了……”
“哈？”
拾遗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虚着一双死鱼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把脸埋得低低的精灵少女。
“什么情况？这地方难道还带单向阀门的？只能进不能出？”
“那个……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嘛！”
莉莉安有些心虚地辩解道，声音越来越小。
“你看那只死龙都要把你吞下去了！我满脑子都是‘完蛋了完蛋了这个笨蛋要死了’，哪还顾得上别的啊！”
“我急着进来救你，根本就没来得及在外面准备空间传送的锚点……”
“至于更远处的空间坐标……”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厚实得令人绝望的肉壁。
“因为隔着尸龙这层特殊的躯体与鳞片，魔力波动被严重干扰，我……基本定位不到外面……”
“……”
拾遗沉默了。
好家伙。
这就是传说中的葫芦娃救爷爷，一个接一个送吗？
“那之前的那发黑光你还能用么？”
他不死心地问道。
“某人之前在天上不是吹牛说，那种级别的攻击，可以随随便便打个十发出来吗？要是真有那火力，咱直接从里往外轰个洞出去不就行了？”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只要火力足，龙肚子也能变成高速公路！
听到这话，莉莉安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那是……那是战术性夸张！是为了鼓舞士气你懂不懂？”
“我要是真有那么离谱的魔力量，我干嘛还要跟你在这儿废话？早在上面的时候，我就把这十发的功率合在一起，直接把这头破龙连带着那个恶心的伦纳德一起蒸发了好吧！？”
“……”
拾遗再次沉默。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要是真有一炮干碎这玩意的实力，还用得着这么折腾？
“所以……”
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