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无事发生。无人挂怀着记叙者间的小小争斗,超越者号正紧锣密鼓地为军团聚首之日做着准备,商讨礼仪,排练人员,筹备话术。简直上下如痴如狂,领主指挥官爱多隆决意一雪前耻,扭转谋杀星上给战帅留下的不快印象。而在征求了法尼斯特意见后,与事双方仅被处以禁闭处罚。
但伊格纳修稍后便递交了辞书,决意离开远征舰队。他计划转移到日石号上,等待伊斯塔万叛乱告一段落后便返回泰拉。
法尼斯特对此颇为遗憾,但他此时尚有更加紧要的事情需要费心劳神。
他们都没有料到那不远的未来会是怎样的。
随着高音喇叭中的女高音的激情领唱,宛如巍峨宫殿竣工时的庆典一般,马拉维亚的《胜利序曲》随之而响,庆祝着超越者号突破那凶险莫测的亚空间,抵达预定的集结地点,并为着军团不久的凯旋祝贺着胜利。
他被选中了。
法尼斯特看向舷窗外,在伊斯特万的高空轨道之上恰逢空前盛况,四支军团的庞然军势于此汇聚一堂,仍有源源不断的军舰从曼德维尔点中跳跃而出,像是深海的鱼群般游动着,群星的光彩勾勒着它们那钢铁的外壳,像是点缀鱼鳞似的熠熠生辉,喷涂出的等离子尾炎像是无数彗星般摇曳着,又恰似群狼,在那彷佛裂隙般的猩红眼瞳的注视下俯首称臣。
复仇之魂巍然屹立,战帅的大军在其身后铺陈开来,彷佛无垠无际。荷鲁斯之子靛青色的涂装吞没着群星的死光,而在须弥之间钢铁折射的反光便如同烈阳滚滚。
何等雄伟之军势,何等巍峨之巨舰,而能自如运用此等伟力之人又该如何伟大?
卢佩卡尔,牧狼神,帝国之战帅,荣耀者,光明星辰,帝皇宠儿,如父之子。
一丝笑容从法尼斯特嘴角浮现,他将双手交叠,几近按捺不住自己那激荡的心情,行着天鹰礼,而他有幸入选领主指挥官的亲随行列,得以目睹如此伟岸之人。
“何其荣幸。”法尼斯特由衷感叹道,他上一次得以目睹战帅尊容,还是在乌兰诺。这无疑是对他如今水涨船高的地位的又一次确证,在经历那么多之后,他的星辰似乎终于得以冉冉升起。
“大人?您准备好了吗?“法姆斯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带着由衷的喜悦。又一个喜讯,药剂师在不久前正式申请并得到了通过,转隶属法尼斯特旗下,担任他的副官。说真的,他本来还有所担心,会引起其他成员的微词,但.....
“法姆斯,让长官多开心会儿又有什么问题呢?”圭尔夫有些轻浮地说道,十分自然地跟药剂师打着趣,“我们难道差这一会儿吗?荣耀之人的出场自然要迟些好,我们都懂这个道理不是吗?压轴好戏啊。”他轻快地说道,又带有些遗憾地开口。
“只可惜长官不接受我的意见,您该跟那个小孩子来上那么一场决斗的,荣耀决斗。”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他指的是卢修斯,卢修斯和塔维兹连长不幸没有入选,当卢修斯知晓这个事实后,他脸色难看得简直可怕,“让他知道他耀武扬威的时候已经过了。”
“有什么必要再结下一段仇怨呢?”吉尔伯特不以为然地说道,“卢修斯的心胸确实狭隘,但到底是同僚,犯不上主动挑衅他。”
法尼斯特发现自己也赞赏他的看法,虽然跟两位连长关系微妙。但他其实并不愿意过多开罪他们,艰难的过去对他的心性确实大有好处。他自诩如今自己应该是军团中少有的具备谦卑美德的好人。
“好了,说完了吗?”一直安静的安杰洛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机械师的频道里不时传来杂音,“新盔甲的调试工作基本完成了。”他少见地带着些赞叹地说道,“真是件完美的艺术品,MK4型动力甲,最新式的极限型战甲,在某些系统上还经过火星神甫们的定制化调节,根据我的推算......”
“确实,挺漂亮的。”圭尔夫插嘴道,机械师少有地沉默了一会,低声输入了一段二维制代码。
“那是什么意思?”圭尔夫大为困惑不解地看着那串流动着的数据代码,法尼斯特有些忍俊不住,那串代码翻译过来的意思接近傻瓜文盲,一种火星的粗鄙话语。
“诚恳,忠实。”法姆斯面不改色地说道,“好了,大人,该出发了。”他提醒着法尼斯特,“预订的时间不多了,您要准时抵达,跟领主指挥官汇合。”
“我这就去。”法尼斯特点了点头,迈开步伐,推开大门,在安杰洛斯的协助下迅速着甲,转瞬之间一位装潢华贵的宫廷剑士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着实盛装非凡。十二位帝皇之子自觉地分立两侧,吉尔伯特率先迈开步伐,立于身侧,充当着他的典礼官,其余人则组成了一只短小精悍的游行队伍,紧紧簇拥着他们的长官身侧。
鲜花洒落,乐声奏鸣。自发聚集而来的记叙者们睁大眼睛,见证着一枚新星的冉冉升起,人群簇拥在一起,被他的部下阻拦开来。相机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念诵着这新近写成的赞美诗,即使是偶尔路过的军团战士也颔首致敬。
不再有轻蔑,不再有怀疑,也不再有窃窃私语。如今都大不相同,如今一切都臻于完美。
只差最后一步。法尼斯特如此心想,他渴望在平叛中得以晋升,重新跻身军团的指挥层中。这想必不会容易,但他势在必得。
“就送到这儿吧。”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在离会合地点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示意他们停下,自己快步从中走出,踩着稳健的步伐抵达发射舱。
“来的正好,”领主指挥官爱多隆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略微扬起了下巴,满意地点了点头,“指挥官,气势不错啊,过来吧,风暴鸟已经准备就绪了。”
帝皇之子的风暴鸟的内部装潢就跟他们军团一样奢侈华丽,爱多隆有意从各方面彰显军团的荣耀,不肯丝毫逊色他人。此时他正坐在主位,他的亲随们沿着过道坐下,连同法尼斯特一起。大名鼎鼎的领主指挥官像是检阅着阅兵一样,严苛地注意着每一个人。当风暴鸟起飞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口道。
“我们处境艰难啊,兄弟。”爱多隆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又带着些许的笑意,像是讥诮一样。“我们马上就要跟两支臭名昭著的凶蛮军团在狼神的议庭会面。”他笑着说道,几乎不假掩饰自己的轻蔑。这种轻蔑显然在他的亲随中引发了共鸣,嗤笑声和叹息声此起彼伏,像是为的自己的命运惋惜着一样。
法尼斯特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在两支军团之中都有着朋友,死亡守卫的伽罗连长和吞世者的卡恩连长都跟他关系密切,况且他也不觉得嘲弄其他军团有何意义。
“巴巴鲁斯的农民,”爱多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几分,“熟悉农具胜过武器,被苦涩浸透了骨头,不知道什么算的是荣耀,就连战斗都肮脏无比。”他接着说道,“还有血脉驳杂的杂种,连自己母星都不知道的私生子,穿着拼凑来的盔甲吠叫着不停的野狗。”领主指挥官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即使是战帅军团,也都是些帮派分子。”
“他们势必对我们满怀怨怼,对真正的荣耀之人心怀不满,而此时正是他们宣泄愤怒的大好时机。”领主指挥官沉重地说道,“我们势力孤弱,形单影只,被仇恨和轻蔑所团团包围,而原体又远在他方,可莫塔里安大人和...嗯,安格隆大人却全都伴随着他们那可笑的儿子们前来。”他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道,“所以必然有着侮辱,必然有着争论,而我们无疑深陷劣势,战帅,无论如何都会看重他的兄弟而胜过我们这些侄子。”
他顿了顿,郑重其事地说道。
“所以我们必须警惕,耐下心来,对着野蛮人们也要多些耐心,切记不能在战帅面前失礼。”他强调着,“要用礼仪和利剑来证明我们的荣耀,而非口舌,记住,戒急忍躁。”
警笛声预示着旅途的终点,他们抵达了复仇之魂,爱多隆点了点头,率先走了下去。法尼斯特将指挥官的告诫牢记在心,他确实在其余两支军团中有着朋友,但不意味着就不会有人找茬。尤其是吞世者,安格隆对帝皇之子的尖酸刻薄几乎让人难以容忍。他自己就深有体会,一想到那狰狞原体的咆哮,就足以让人胆寒。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不快的记忆抛掷脑后,转而打量起复仇之魂的内部空间起来。这里的规模宏大,甚至比超越者号的发射舱大上几倍,足以容纳一条小型星舰。一位沉默的荷鲁斯之子前来迎接他们,而士官看见了有其他几架风暴鸟正在为返回加油做着准备。一架飞机上画着吞世者露齿嚎叫大嘴,另一架上则有着死亡守卫的颅骨徽章。
“我兄弟是派来了一个奴仆还是他的子嗣?”安格隆夸张地说道,张开了双手,咯咯地笑着,口水随着他钢齿的开合滴落在他的下巴上,吞世者的原体眼睛中闪烁着纯粹的恶意和暴戾,脸庞因为痛苦不住抽搐着,看起来怪诞极了。他用手指戳着荷鲁斯之子的胸甲,“说啊,小家伙。”眼睛却又涣散开来,法尼斯特知道这是屠夫之钉在摧残着他的神智。
“我家大人的意思是。”一个声音开口,也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听天由命的黑色幽默。卡恩,法尼斯特听出了他老朋友的声音,原体侍从努力克制着颅骨传来的阵阵疼痛,脸颊抽搐着,露出了一个有几分古怪地笑容,“他知道狼神议庭的路该怎么走,用不着人来服侍他。”
“是这样?”安格隆的瞳孔有了几分光彩,但很快又涣散开来,“哦,是这样。”他嘀咕着,那残损的心智使得他无暇顾及这些小事,卡恩赶紧趁他还没回过神来,就拖走了他。只留下了死亡守卫和帝皇之子们。
莫塔里安跟他的儿子们走下风暴鸟,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刚刚发生的闹剧,兜帽下的表情让人琢磨不定。爱多隆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完美的笑容,以跟刚才辛辣讽刺截然不同的礼节谦恭地说道。
“尊贵的大人,人类的收割者理应享有荣耀,我想战帅恐怕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兄弟了。”
“我想是的,”莫塔里安微笑着,语气中透着一股疏离和难以捉摸的飘忽感,“我相信我的兄弟想要跟我团聚,但你想必代表着我的兄弟福格瑞姆,作为他的特命全权代表?”他像是在嘲笑着什么似的,“那就按照序号进行吧,我可不想听切莫斯人跟我抱怨,内森尼尔,我们还有一些东西要仔细谈呢。”
领主指挥官像是没有想到这一出,有些迟疑不定起来。爱多隆打量着莫塔里安,像是怀疑着原体有什么他所不能理解的算盘似的。但最终,他的高傲还是起了作用,金鹰难以忍受这种僵持不决的焦灼感,这会让他觉得自己犯了错。
“这...那就感谢您的好意了,福格瑞姆会知道您的善意的。”
领路的荷鲁斯之子带领着他们的队伍,帝皇之子的代表团走过跟洞穴般巨大的舱室,一列气动列车车厢正等着将他们迅速带到狼神议庭。法尼斯特本以为会跟在超越者号上的一样,会有着大量的记叙者自发前来,前来共睹盛况。他认为对于记叙者们而言,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一天了。但奇怪的是,他所目睹的一切都十分萧条,不仅记叙者们没有出席,即使是荷鲁斯之子们的身影也鲜少出现,只有几个甲板劳工孤零零的身影。
他们去哪了呢?法尼斯特困惑不已,以他对记叙者的了解难以想象这些文人墨客甘愿缺席这种盛大场合,要知道,即使是在战帅的旗舰上,也鲜少有人能见到三位原体齐聚一堂,四只军团同时出现。
莫非跟伊格纳修提及的那位名为卡尔卡斯的诗人之死有所关联吗?他暗自将这些记在心里,但没有草率提问,他很早就知道谨小慎微绝非没有好处。更何况领主指挥官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然后,他们抵达了狼神议庭。这座会议室是在战帅受封后不久才兴建起来的,以帝皇之子一贯所偏好的风格来看,似乎显得过分狰狞,满是对权威的直白宣泄,好像是对于泰拉皇宫的一种粗糙模仿一样。但法尼斯特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这只不过是战帅对其天赋权力的一种展示。他的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起来,他只见过荷鲁斯一次,而如此近距离地目睹战帅尊容还属首次,仅是那么一瞥就让他有一种屈膝跪地的冲动。
那端坐在王座上的正是荷鲁斯,众心的主人,帝国的战帅。他彷佛被无数光环所围绕一般,洋溢着惊人的热情活力,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有着摄人的气魄,一言一行都让人慑服不已,宛如一枚超新星爆发时的辉煌一般。
“我的兄弟莫塔里安来了。”荷鲁斯朗声说道,声如春风,他随意地挥舞着手臂,像是在宽恕他们一样,那股子重压减轻了那么一会儿,法尼斯特急忙在这空隙中将眼光挪开,以避免被这惊人的化身所吞没。
“会议正式开始。”
莫塔里安走上前来,开始低声讲说着伊斯塔万三号叛乱的前因后果,但法尼斯特却全然听不进去,只能模糊地接收几个单词。他的注意力全在其余的阿斯塔特战士身上,法尼斯特瞥了一眼卡恩。第八突击连的连长努了努嘴,像是回应着他的眼神一样。
他本想再看一眼内森尼尔,但伽罗的视线却投向了洛肯连长,法尼斯特从站位中判断出了那位战士正是新近晋升的四王之一。但遗憾的是,他跟影月苍狼并不熟悉,在战帅军团中仅跟耳旁风这一类的老古董有过联系。
但他能看出问题,帝皇之子有些惊讶地皱起了眉头,他从四王议会的站位中看出了分歧。他们表现的一点都不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弟,相反倒像是彼此怨憎的仇敌,从肢体语言中,他只能读出警惕和戒备还有一丝怨恨。
战帅的军团中有着什么样的分歧?能让如此高位的军官们彼此敌对?
全息投影的视频打断了他的思索,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从那些癫狂的画面中,他鲜明地看出了异端巫术的痕迹,而这无疑让他义愤填膺。
很快,战帅下达了关乎帝皇之子作战的任务目标。
他们将作为先锋,扫荡伊斯塔万叛军的外围防御。